公元2026年7月7日 夏曆丙午五月二十三
◉本期目錄
| ◼︎【編輯小語】本自具足 | 編輯部✍︎ |
| ◼︎【論語筆記絮語】禮之用,和為貴 | 无竟子 |
| ◼︎【奉元問學之一】試析《道德經》中「一章數義」及「一義散見」的幾個案例 | 黃德華 |
| ◼︎【奉元問學之二】《孫子兵法》學習——勢篇第五的整理 | 尹建維 |
| ◼︎【公告事項之一】2026夏季課程 | 秘書處 |
| ◼︎【公告事項之二】七月行事曆 | 秘書處 |
【編輯小語】本自具足
文/編輯部
2026夏季課程正式開課,林世奇老師主講論語,人皆可為堯舜,人皆可為士君子。誠者,天之道,不誠無物。林天人老師再續講史記導讀,遷生龍門,耕牧河山之陽。白培霖老師接續講老子下經,多言數窮,不如守中。嚴定暹老師首次公開講解屯卦,計利必計天下利,伏脈千里、盡入彀中,審時度勢。蔡耀慶老師展示臨摹字帖,以饗學員。
“編輯部誠摯地歡迎同門先進與各界同道友人,能夠共襄盛舉,提供個人無論是讀書、教學、工作、生活上的感懷,或是經典智慧應用的心得,在奉元電子報的園地中「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」。”
【論語筆記絮語】禮之用,和為貴
文/无竟子
禮和之辨
有子曰:「禮之用,和為貴;先王之道,斯為美,小大由之。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。」
一、釋義與分疏
(一)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——和為禮用,中節為貴
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,「禮」之為用,以「和」為最重要!什麼是「和」?「和」就「發而皆中節」,《中庸》:「喜怒哀樂之未發,謂之中。發而皆中節,謂之和。」什麼東西不「中節」,就不和,馬上就知道什麼叫「率性之謂道」。人必得發,要叫它發而皆中節。「禮者,天理之節文」,如此,想要怎麼對付?佛講絕欲,連釋迦也辦不到。「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。和也者,天下之達道也。致中和,天地位焉,萬物育焉。」《易經》:「保合太和,乃利貞。」那個「和」,是指用事說,因為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;指用事說的,是「情」,不是「性」。
我們老祖宗,第一個要法天、法自然。不論天地自然,都沒有私;沒有私,就是公;公,就沒有不善。獨占、私有,倒是「性」,還是「情」?
(二)「先王之道,斯為美,小大由之」——先王之道,大小皆由和
「先王之道,斯為美,小大由之」,「先王」指「古聖先王」,不是「死掉的昏王」。古聖先王之道,也以這個為美、為「本」。
「小大由之」,蔣伯潛注解:「故事無大小,人無大小,皆由禮而行。」講「小大由之」,小事、大事都由「和」。這解釋,是錯的!就像「大貓走大路,小貓走小路」。
「小大由之」,事無大小,人有大小。「小」者,民也,指老百姓、未成德者;「大」者,指天子、王者;「之」,指「和」。無論你的地位高低,小至於民,大至於官,從天子以至於庶人,都得由「和」而行事,都以「和」為本。
(三)「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」——和須有節,禮以制之
「有所不行,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」,既然由「和」來,但亂「和」也有所不行!若光知道「和」就去用「和」,不用「禮」來節制這個「和」,也行不通的!
無論你到那裏,譬如要到人家家裏,訪客要特別注意拜訪時間!你有所求,若要拜訪這人,為了達目的,第一個就得要了解這個人的生活習慣。他若吃完晚飯、洗澡,你去了,他不舒服,你就達不到目的,這就叫「分寸」!人要守「分寸」,應該守「分」時就是「分」,應該守「寸」時就是「寸」。你想「應該來,就來」,那是你的生活習慣!
「和」,得要用「禮」來節這個「和」,就是做事要恰到好處。譬如「季氏富於周公」,季氏比周公富,結果冉求還為季氏增財,這就是「助人為惡」!孔子不喜歡,所以說:「非吾徒也!小子鳴鼓而攻之,可也。」什麼是「助人為惡」?如果這人的行為不對,若還幫忙他,就是「助人為惡」。為人做事,要想是不是有助人為惡?譬如如果這人演講不好,就不應鼓掌,否則就是「助人為惡」!若沒掌聲,他就會自己反省了。
所以,「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」,這中間倒是「和」重要?還是「禮」重要呀?啥事都可做,但不應違背「禮」這個字!「禮」,不是空的,是「行」的,要去做的!人懂「禮」,就不應失德;失德,就是不合乎「禮」的人。
二、和而不流,強哉矯
一件事做了,要回頭很不容易!人生很短,若做錯一件事,要彌補就很不容易,一輩子改不回來!方才講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,什麼叫「禮」?什麼叫「恭近於禮」?對一個人恭敬,得近於「禮」。所以,「恭」只是近於「禮」,「恭」不等於「禮」,「禮」不等於「恭」。
先看我們的「倫常」,是什麼關係?是什麼行為?你的行為必得「近於禮」!譬如師生關係,要以「師之禮」事之;若對一般人,你也以師禮事之,人不說你拍馬屁嗎?人的關係要以「倫常」來分,什麼關係用什麼禮,不要有所踰越!所以,就能「遠恥辱也」。
「禮」是什麼?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,「知和而和,不以禮節之,亦不可行也」,「故君子和而不流,強哉矯」。所以,君子和任何人和,能不同流合污。
人最大的毛病、最大的迷,就是「偶俗」;人若不「偶俗」,街邊的東西就賣不出去!什麼是「偶俗」?就與時代為偶,隨時間潮流走。跟著時代跑,迷於偶俗,就是惑於欲。什麼叫「和而不流」?和而不同流合污。和一人和合,就不得罪他;「不流」,就無害。但一般人就同流合污,最難度的是「欲」這關。「和而不流」,得有多大力量!「強哉矯」,這是強中之強。
三、禮樂為成,文以制節
《春秋繁露.立元神》「無禮樂則亡其所以成也」,《論語》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,「禮」的用不是打躬作揖,而是以「和」最為重要!「先王之道,斯為美,小大由之」,都以「和」為本,「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」,「蒙以養正,聖功也」,「立於禮,成於樂」。
《春秋繁露.玉杯》「《禮》制節,故長於文。」「《禮》制節」,「約之以禮」,「立於禮」。禮節,稍微超出,就過節了。禮者,理也,天理之節文也。「故長於文」,什麼是「文」?經緯天地。「禮之用,和為貴」,禮都有分際。人事協於分際,實際都有關係,得分工合作,各有專才,才能成事!
四、行禮致用,不失其德
師徒如父子,師生就不應結婚。什麼事都可做,但不應違背「禮」這個字。「禮」,不是空的,是行的、做的!行善,就須恰到好處;不要過當,以「禮」節制!
書讀真明白了,懂「禮」,就絕不做失德的事;因為都有前車之鑑,不合乎「禮」的事,就是失德。
人,得為己之所當為,不要迷信,貪求必定出錯。
為學之道,必得能致用,不能空談!譬如「新新儒」被批評,大陸也批評他們,所以必得能用事!
有勇無智,是無用!要培養智慧,得要靠自己。
【奉元問學之一】試析《道德經》中「一章數義」及「一義散見」的幾個案例
文/黃德華
通行本《道德經》共分八十一章,一般以「一章一義」的方式解讀。但是,這種方式經常會面臨下述幾類困難。第一類: 一章雖只含一個主旨,但文句前後曲折、跳躍,呈現「斷鏈」的狀況,須要經過重新組合,才能形成一氣呵成,合乎今人閱讀習慣的順暢文本,第二十章即屬此例(見2025年11月電子報: 試讀《道德經》第二十章)。第二類則是章中有章,明顯地是將一章完整的文本,合併於不同主旨的另一章中。此類合併文本因主旨明顯不同,細心閱讀即可將其區隔,並不困難,本文暫且不予討論。第三類則屬於「一章數義」的情況,即一章中含有意義不同、長短不一的幾個片斷。主旨可從文字較長、較連貫,或獨立成義的段落判定。不合主旨的較小片段應該是從其他章節因誤摻入,理應移除。但是為了符合「一章一義」的原則,前人常為配合特定主旨而勉強作解,滋生出不必要的困擾。第四類與第三類相似,但更為複雜;段落不僅較長,且常與相鄰數章相關。因其可由數章中揀出,而合併成較為完整的論述,姑且稱之為「一義散見」。除此之外,還有一些無法歸類的片段,以及缺乏深意而頗嫌冗散的文句,似為後人的評論或應和,因誤摻入文本。此類雜句的有無,對於《道德經》的解讀並無實質上的影響,可以忽略。
下文將針對第三、四兩類中,較為複雜的文本,舉例分析,並指出其中片段的可能「歸宿」,再加以合併,以期貫通文本理路。可能的「歸宿」未必只有一個,但限於篇幅,暫時選擇其中之一為例,並非定案。分析的方式,先將文本分解為文義貼近的獨立片斷,再依其詞句、涵意,找尋其它貼近的章節,再併入較為合適的段落。適合的併入點也許也不止一個,目前姑且擇一而試。
第四十二章屬於第三類文本,可大略分為下列三段:
- 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
- 人之所惡,唯孤、寡、不穀,而王公以為稱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
- 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強梁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為教父。
第一段的涵義最為深邃,屬於天地萬物的演化論,及陰陽和合的存在論,是道家的主要宗旨之一。話雖精簡,卻極為重要,足為獨立一章的主旨。其餘兩段則遠非其比,只能算是對人世的勸世論。第二段針對王公而言,勸其符合「孤、寡、不穀」的名稱,以謙和為主,不要依仗權勢壓榨臣民,屬於道家因名責義式的「正名」論。第三段則是更為普世的教誨,告誡世人「用強」之惡,由此反襯出「用柔」之道。所以,第一段屬於原則性的理論敘述,第二、三段則是具有針對性的現世規勸,兩者層次的高低迥然有別,不應納入同章。
表面上看,既然第二、三段都是勸世文,又都以「人之所」起頭,似乎可合併為一。實則不然! 因為第二段是由正面向王公勸說「損益」間的因果關係,而第三段卻是由反面警告一般人「用強」的惡果– 不得其死。兩者的對象、語境與語氣強度都有相當大的落差,合為一章,頗為勉強。但是,分為獨立的兩章又顯得單薄且突兀。既然如此,是否有相關的章節供兩者回歸?
針對第二段,第三十九章的後半段有一段話值得參考–「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。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是以侯王自稱孤、寡、不穀。此非以賤為本耶?非乎?故致數譽無譽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」如將四十二章第二段插入「高以下為基」之後,用以說明自我貶抑的自稱中,已蘊含了「以賤為本,以下為基」的觀點。接著再依此強調「以賤為本」的態度,則可組成一段較為順暢的文句。根據此一觀點,可以組成下述文本 (本章文本以粗體字表示,以下諸例依此):
「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。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人之所惡,唯孤、寡、不穀,而王公以為稱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是以侯王自稱孤、寡、不穀。此非以賤為本耶?非乎?故致數譽無譽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」
顯而易見地,「侯王自稱孤、寡、不穀。」一句實為重複而可刪除的冗句。而「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」與前一句「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」缺乏清晰的因果關係。但是,挪在「此非以賤為本耶?」之後,「故」 字就顯得順暢。此外,「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」似為更具一般性的論述,挪在「數譽無譽….」之前,則刻劃出一個由現實世界中的損益關係,而引導出的處世態度。至於「非乎?」一詞,接在「此非以賤為本耶?」的反問句之後,力道增強不大。但是,接在「高以下為基」之後,則在婉轉中透出義正辭嚴的氣勢。經過這些調整後,不但四十二章的第二段較為順暢,三十九章的後半部也顯得文氣充沛。整理後的文本如下:
「侯王無以貴高將恐蹶。人之所惡,唯孤、寡、不穀,而王公以為稱,此非以賤為本耶?故貴以賤為本,高以下為基。非乎?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故致數譽無譽。不欲琭琭如玉,珞珞如石。」
至於第三段,則可從第七十六章尋出端倪。此章主旨在於強調「用柔」之道,正可與第三段告誡「用強」之弊形成強烈對比。若將第三段加在章尾,則有相得益彰之效。合併後之第七十六章為:
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強則不勝,木強則兵。強大處下,柔弱處上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。強梁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為教父。」
稍有遺憾的是,「人之所教」中的「人」字似嫌含糊。它指的顯然不是句首的一般人,而是有道之人。依經文的常用詞來看,最可能是聖人。如果正確的話,文本便缺了一個「聖」字。
類似第四十二章,六十三章也屬於第三類文本,可分為下列三段:
- 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。
- 大小多少,報怨以德。
- 圖難於其易,為大於其細;天下難事,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,必作於細。是以聖人終不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矣。
第一段提出「無」的概念,與第二段毫無關連,與第三段的「圖」、「作」的「有為」更是意趣相反。而第二段也顯然與第三段無關。所以,本章可明顯地分為至少三個寓義不同的片段。
與第一、三段相關的文字恰好出現在下一章! 第六十四章後半段說道:「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;無執故無失。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。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,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;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,以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為。」除了中間夾雜的一段話–「民之從事…則無敗事。」–與前後文不相連貫之外,此段的主要論點圍繞在無為、無執、無欲,與前章第一段的主旨極為相近,幾乎可視作進一步的解說。所以,可將第一段的三句話作為提綱挈領之用,引出六十四章的闡述,而將兩者合併如下:
「為無為,事無事,味無味。為者敗之,執者失之。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;無執故無失。是以聖人欲不欲,不貴難得之貨;學不學,復衆人之所過,以輔萬物之自然,而不敢為。」
至於第三段則與六十四章的前三句—「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」–密切相關。如將此三句置於第三段之前,則可形成文義完整的一章:
「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圖難於其易,為大於其細;天下難事,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,必作於細。是以聖人終不為大,故能成其大。夫輕諾必寡信,多易必多難。是以聖人猶難之,故終無難矣。」
若在意詞句的工整、對仗的鮮明,甚至可將前半段改為–「其安易持,其未兆易謀。其脆易泮,其微易散。天下難事,必作於易,天下大事,必作於細。為之於未有,治之於未亂。圖難於其易,為大於其細。是以聖人…」
剩下的第二段稍微複雜,尤其「大小多少」更是不知所云,應該在其前後有脫文,以致難以辨認。 但是「報怨以德」一句仍然有跡可循。第七十九章說道: 「和大怨,必有餘怨;安可以為善?是以聖人執左契,而不責於人。有德司契,無德司徹。天道無親,常與善人。」明顯地與其相關。既可將「報怨以德」一句置於最前,作為一章的總綱,亦可置於「天道無親」之前,一方面作為回應前面的質疑,一方面引出後面的論述。見仁見智,兩種編排都無不可。
第六十四章經過拆解後,剩下了兩段原本間隔的兩段文字–「合抱之木,生於毫末;九層之臺,起於累土;千里之行,始於足下。」、「民之從事,常於幾成而敗之。慎終如始,則無敗事。」。兩者都帶有成事不易、時時謹慎的告誡之意,但其間似乎還欠缺一個流暢的轉折,值得進一步地推敲琢磨。
整理「一義散見」的第四類,須要綜合多章的相關文句,工作最為複雜,結果也最容易引起質疑。但是,如能適當的貫串起來,或許可以提供一個久被忽略的視野。下文以第七十二、七十三、七十四、七十五章的文本為例,試圖將其綜合成一個針鋒相對的辯論場景。
這四章的主題圍繞在為政之道的兩方論辯:包括遊說者的甲方(即作者),力倡順天愛民;以及具有權力的乙方,堅持以殺立威。以下先將各章文句分解成獨立段落,並標明其章次;例如第七十二章分為三段,分別以72-1、72-2、72-3表示。然後釐清雙方你來我往的爭辯,凝聚成老子的「應帝王」。
72-1: 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
72-2: 無狎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夫唯不厭,是以不厭。
72-3: 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;自愛不自貴。故去彼取此。
73-1: 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
73-2: 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
73-3: 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是以聖人猶難之。
73-4: 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
74-1: 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
74-2: 若使民常畏死,而為奇者,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!
74-3: 常有司殺者殺。夫代司殺者殺,是謂代大匠斲;夫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矣。
75-1: 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飢。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。民之輕死,以其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唯無以生為者,是賢於貴生。
首先,最令人覺得突兀的,是七十二、七十三與七十四章的首句– 分別為「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」、「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」、「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」前兩者都是嚴厲的威脅,不但違背《道德經》的本旨,而且前無所承。突如其來地談「威」、「殺」,不適合作為開章之用。第三者明顯在反駁對「死」的威脅,前面卻缺乏有關於「死」的敘述。三者都像天外飛來的「斷頭」文章,不合章法。然而,細讀之下,卻可看出三者所帶引出互相質問、辯難的關係。所以,這三章應該有可能合併,而形成起承轉合的關聯。
其次,72-2中的「狎」字,多認為與「狹」通,或為其本字,有狹迫、壓榨之意。其中三個「厭」字,前兩字為壓迫之「壓」,第三字則為厭惡之「厭」。很明顯地,此段含有重民生、反權威之意,與75-1相互呼應,似乎是甲方的正面陳述。這一觀點則與72-1、73-1、74-2重高壓、主刑殺的權貴立場(乙方)迥然不同。後者的立場更與74-1及74-3所提出的質疑針鋒相對。兩相比對,雙方互相辯駁的場景呼之欲出。
72-3則是《道德經》中虛己自謙的一貫主張,與前面兩節的政論不易銜接,卻與73-4的天道論形成呼應之勢。一般而言,先言天道,再談聖人,較合常理。所以,73-4與72-3可以組成一段「天道聖人」的論述,有力地支持72-2與75-1中所呈現出的保民觀點。所以,這四章的文本互相穿插,隱含著甲乙兩方互相辯難的有趣場景。
綜合以上的論點,可以將71至74四章,以兩方論辯的方式重編如下:
甲方: 無狎其所居,無厭其所生。夫唯不厭,是以不厭。民之飢,以其上食稅之多,是以飢。民之難治,以其上之有為,是以難治。民之輕死,以其求生之厚,是以輕死。夫唯無以生為者,是賢於貴生。
乙方: 天之所惡,孰知其故?
甲方: 天之道,不爭而善勝,不言而善應,不召而自來,繟然而善謀。天網恢恢,疏而不失。是以聖人自知不自見;自愛不自貴。此兩者,或利或害。故去彼取此。
乙方: 民不畏威,則大威至。勇於敢則殺,勇於不敢則活。
甲方: 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
乙方: 若使民常畏死,而為奇者,吾得執而殺之,孰敢!
甲方: 常有司殺者殺。夫代司殺者殺,是謂代大匠斲;夫代大匠斲者,希有不傷其手矣。
重編文中將73-2的「此兩者,或利或害」插在72-3「故去彼取此」之前,用以承接上文「自知不自見;自愛不自貴」中呈現的兩難情境。此外,刪除了73-3中的「是以聖人猶難之」。此句又見於六十三章,在彼處承接前文「多易必多難」,顯得文理順暢;而在此章則與前文似通非通,顯然是因傳抄之誤所產生的冗句。
一部《道德經》不過短短五千餘字,卻充滿了樸朔迷離,令無數學者爭辯千年不已的迷團。究其原委,固然由於經文的言簡意賅與超俗出塵,使得後人不易解讀。另一因素則源自簡牘錯置、傳抄訛誤、章節紊亂等多重人造偏差,而後人又崇古過度、因循守舊,以致困在文字迷宮中治絲益棼、難以自拔。本篇試圖指出通行本中具有四類編輯失當的情況,並針對其中罕為人識的兩類進行案例分析,並加以重整。其中,兩例屬於「一章數義」,一例為「一義散見」。雖僅三例,卻牽動相關的十章文本,可見編輯問題的嚴重。改編後的文字雖然未必盡如人意,但已顯著地減少了原文支離破碎、理路含混的沈痼。並藉此反映一個前人一貫迴避的議題–《道德經》文本可能以更為順暢、貫通的方式呈現。對經文作徹底地分析與重整,使其以嶄新、清晰的面貌重現於世,則有待今人的努力。
【奉元問學之二】《孫子兵法》學習——勢篇第五的整理
文/尹建維
編按:本文作者尹建維老師為奉元門下弟子,奉元學會創始期會員,長年旅居海外宣講並弘揚夏學。本刊特別徵得尹老師同意轉載,以饗讀者!
跟同學們在《孫子兵法學習營》討論到《勢篇第五》的下面這一段,我不能理解孫子的意思,講不下去,只有跟同學們說,這句話我也不懂,我再看看,再跟大家討論:「亂生於治,怯生於勇,弱生於強。治亂,數也;勇怯,勢也;強弱,形也。」(註解①)
看了一天。關於「亂生於治,怯生於勇,弱生於強」,曹操有註解:「皆毀形匿情也。」看來看去,我認為還行。接受曹操的看法。但是,後面那句話「治亂,數也;勇怯,勢也;強弱,形也」,我真悟不出來。只好在上課的時候,跟同學們承認自己也不懂,先保留起來、跳過去,繼續討論。
隔天,我繼續看這一句話,前前後後地看,「默而識之」了一天,似乎給了自己一個答案。於是,就先這麼認識著,以後繼續悟去。
嘗試看清楚整段的意思。但這句話看不懂,就試著從結論反推嘗試說的源頭是什麼。結論是最後一句話:「故善動敵者,形之,敵必從之;予之,敵必取之。以此動之,以本待之。」首先,我動、所謂行之,為什麼對方也必然跟著動?在球場上,無論籃球、足球、橄欖球,拿著球的人作個假動作,對方球員經常就會撲上來、或是跟著動,為什麼?因為是在打球、在爭勝,有勝負的壓力,有自己這個位置有沒有守好的壓力。因此,「形之,敵必從之;予之,敵必取之」的基本條件,在有「勢」(壓力)。最後「以此動之」的「此」,就應該是「勢」。所以,「故善動敵者,善勢。」
從這個結論反推前面話的意思,所謂「亂治,怯勇,弱強」之生,就是因為善用勢,能主動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有自己的一套打法,也就是「我打我的」。只要我訓練有素,一切依計而行,能夠「紛紛紜紜,鬥而不亂;渾渾沌沌,圓而不敗」,那我之治能生敵之亂,我之勇能生敵之怯,我之強能生敵之弱。事實上,只要我有自己的打法,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,嚴嚴整整、規規矩矩,依計而行,而敵人沒有他們自己明確的戰法,只是應變,敵人必然隨著我們的腳步跳舞,我則必治、必勇、必強,敵則必亂、必怯、必弱。曹操所謂「皆毀形匿情也」是更確切、更有操作性,只是我無法從孫子的這幾句話、抓出能跟曹操的解釋連得上的整體脈絡。至於「數也,勢也,形也」則都是個形容辭,是必然之數、是必然的形勢。在這裡,我看不出「數、勢、形」這三個字有其他特別的含義。
這一段解釋清楚了,整個《勢篇第五(註解②)》的脈絡也就清楚了:
一開始的「治眾治寡、分數是也」的「治」,可以體會成「管理」部隊。大部隊是有效不對分層組成的。要治理好一個師,就先治理好一個旅、一個團、一個營,然後更深入到一個連、一個排、一個班。但是,這個「治」也可以解釋成「治敵」,治理、對治敵人的方法。敵人雖多,但是就如努爾哈赤所說的「管他幾路來,我只一路去!」
「兵之所加,如以碫投卵者,虛實是也」在後面《虛實篇第六》有進一步的發揮。這裡只是整體地提到戰爭的幾個重要的角度:形、勢、虛實。若說「治眾治寡,鬥眾鬥寡”主要是談「形」,在《形篇第四》之後再與其他戰爭重要角度作整體的描述,這是非常自然、非常好的。因此,《勢篇第五》主要要發揮的是:「三軍之眾,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,奇正是也」的「奇正」。
後面一段的「故善出奇者,無窮如天地,…,如環之無端,孰能窮之?」就是個形容、描述,以《孫子兵法》的簡約而言,這一段話還嫌太多了。主要就是嘗試說明「戰勢不過奇正”。
再接下來說的「激水之疾,至於漂石者,勢也;鷙鳥之擊,至於毀折者,節也。是故善戰者,其勢險,其節短。勢如弩,節如發機。”非常好,在「勢」之上,更指出「節」的力量,把《老子》少數幾章描述戰爭的“善有果而已矣(註解③)”的精神表達地非常清楚。「果」,果斷、果決,就是「節」!
接著是我正在這裡嘗試釐清的認識。前已有所討論。
之後《勢篇第五》最後一段話:「故善戰者,求之於勢,不責於人,故能擇人而任勢。任勢者,其戰人也,如轉木石。木石之性,安則靜,危則動,方則止,圓則行。故善戰人之勢,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,勢也。」這裡重要的第一個結論是「故善戰者,求之於勢,不責於人」。最近,我在看《大秦帝國》電視劇。正說到「商鞅變法」那一段。在電視劇中,商鞅反復地說了一句話:「任法不任人。」因為人治的話,人走茶涼,事情就繼續不了了。法治的話,接任的人可以繼續法治。因此,商鞅雖然被車裂,商鞅之法在秦國繼續,後世也自其中學習到很多。這說明了「法治」的延續性。但是,《中庸》卻說:「人存政舉、人亡政息。」那到底人治、法治,哪一個才對?其實,人與法是無法分開的。就像戰略跟戰術是互相關聯的。心與境、事與理、相對與絕對、有跟無等等都是相對而成,相對而立的。甚至於執著跟不執著也是相對的。理論上的爭論毫無意義,體會與行動上的整體才是正道!整體,不就在個體上表現嗎?離開了個體,談什麼整體?當年各國都有變法,豈是其他國家的法就完全不好?但是其他國家是根本不能成,連談好不好的機會都沒有。秦國變法能成功,是因為秦孝公的全然信任與支持,而商鞅也是全心全力地投入。這兩人緊密無間地合作,是人的關係,還是法的關係?在這《勢篇第五》說「求之於勢,不責於人」,那在《始計篇第一》的「道天地將法」中的「道」「與上同意也」所著重的是人,還是法?人與法是互相的,但各有其重、其時、先後、互動。這裡《勢篇》談勢,就是以事、以法為重。不能不知本末、終始、先後。
就像大戰略決定了,依舊需要每個戰役的勝利,積小勝為大勝,但同時也就不在計較一城一地的得失。但也不是說一城一地的得失不重要。不重要,會死人、打那個城池做什麼?就像整體方向與過程的努力,都需要,都重要,都決定了每一個人最後的結果。
知道了學習的重點,營造戰場上的形與勢,人的因素要考慮,但重點是形勢。譬如說,韓信的背水一戰,少數的兵力放在趙城之前,背水而陣。是要找最強的兵士,還是故意找弱兵讓趙國以為有利可圖?事實上,當時韓信手上都是新募的病,戰鬥力想強也強不起來。我問同學:背水一戰的時候,韓信在哪裡?在戰場之外,還是戰場裡面?根據《史記、淮陰侯列傳》的說法:「韓信、張耳已入水上軍,軍皆殊死戰,不可敗。」韓信是在背水之陣前。因此,韓信完全是「求之於勢,不責於人」,他用自己的生命保證了他對自己兵勢的信任!這就是會用兵,會任勢。
最後一段的第二個重點是:「任勢者,其戰人也,如轉木石。木石之性,安則靜,危則動,方則止,圓則行。」意思是:在戰場上,任何東西都是戰爭的工具。這裡是用木石作比喻。木石之性,「安則靜,危則動,方則止,圓則行」,要能識人、識時、識物、識性。怎麼可能什麼都會?沒有要你什麼都會,所以說雖然「求之於勢,不責於人」,但要「能擇人而任勢」。勢重要,人也還是重要。但要「適合”人與勢,可以延伸到人與事、人與境、人與理、人與人、…。
學習,永遠是靜態的道理。應用,永遠是動態的變化。我一生呆滯,說得好聽是紥實。但,因為靈活不起來,就只有下死功夫。記得學生時代,任何老師說「靈活運用」,我就心裡「咯噔”一下,因為我最不會的就是靈活和應用。死功夫下了一輩子,好像有一點點開竅了。當年非常靈活的同學,現在看來,反而覺得好像落在我後面。別說努力的成果,已經早就退休了,毫無努力的概念了。孫子曰:「兵聞拙速,未聞巧之久也。」似乎是:「學以拙立,未聞巧之長也。」一點一點學,一點一點悟,方向、志向立好了,就只努力「現前一步」。到得學習抓到整體的一些貫通,會讓陽明先生的年輕學生驚奇於老師竟然體力似乎比他們還好。巧勁,是在拙練之後的事情。
年輕人哪有不偏的?就看偏向哪一邊。寧拙毋巧,真實一點,慢一點,蠻好的!
尹建維 20260314 洛杉磯、聖迪瑪斯寓中
註解:
①:《孫子兵法、勢篇第五》節錄:
激水之疾,至於漂石者,勢也;鷙鳥之擊,至於毀折者,節也。
是故善戰者,其勢險,其節短。勢如弩,節如發機。
紛紛紜紜,鬥亂而不可亂也;渾渾沌沌,形圓而不可敗也。亂生於治,怯生於勇,弱生於強。治亂,數也;勇怯,勢也;強弱,形也。
故善動敵者,形之,敵必從之;予之,敵必取之。以此動之,以本待之。
②:《孫子兵法、勢篇第五》:
孫子曰:凡治眾如治寡,分數是也;鬥眾如鬥寡,形名是也;
三軍之眾,可使必受敵而無敗者,奇正是也;
兵之所加,如以碫投卵者,虛實是也。
凡戰者,以正合,以奇勝。
故善出奇者,無窮如天地,不竭如江河。終而復始,日月是也;死而復生,四時是也。聲不過五,五聲之變,不可勝聽也;色不過五,五色之變,不可勝觀也;味不過五,五味之變,不可勝嘗也。戰勢不過奇正,奇正之變,不可勝窮也。奇正相生,如環之無端,孰能窮之?
激水之疾,至於漂石者,勢也;鷙鳥之擊,至於毀折者,節也。
是故善戰者,其勢險,其節短。勢如弩,節如發機。
紛紛紜紜,鬥亂而不可亂也;渾渾沌沌,形圓而不可敗也。
亂生於治,怯生於勇,弱生於強。治亂,數也;勇怯,勢也;強弱,形也。
故善動敵者,形之,敵必從之;予之,敵必取之。以此動之,以本待之。
故善戰者,求之於勢,不責於人,故能擇人而任勢。
任勢者,其戰人也,如轉木石。木石之性,安則靜,危則動,方則止,圓則行。
故善戰人之勢,如轉圓石於千仞之山者,勢也。
③:《道德經、第三十章》:
以道佐人主者,不以兵強天下。其事好還。師之所處,荊棘生焉。大軍之後,必有凶年。善有果而已,不敢以取強。果而勿矜,果而勿伐,果而勿驕。果而不得已,果而勿強。物壯則老,是謂不道,不道早已。
【公告事項之一】2026夏季課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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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公告事項之二】七月行事曆
文/秘書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