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元2026年3月7日 夏曆丙午正月十九
◉本期目錄
【編輯小語】開春大吉
文/編輯部
節氣已進入驚蟄,春雷乍響!奉元書院的春季課程即將開課囉!(課程介紹)大家趕快來報名喔!奉元書院即將於本月下旬(3/22)舉辦「毓老師逝世十五週年紀念會曁元學論壇」(活動介紹),歡迎大家一起來參加喔!同時非常歡迎加入奉元書院的 Line 社群,所有的活動訊息都不會漏接喔!(加入奉元書院 Line 社群請按我)更歡迎加入奉元書院官方 Line 帳號,只要在對話框輸入關鍵字(比如:「課程」、「行事曆」、「電子報」或 想要查詢的課程名稱、講師姓名等等)就可以找到想要的資訊喔!(加奉元書院官方 Line 為好友請按我)歡迎多加利用!
你知道「無友不如己者」有兩種不同解釋嗎?歡迎閱讀:
〈君子以忠信為本〉
你知道孟子為何要說「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」嗎?請參閱:
〈孟子告訴梁襄王不嗜殺人者一天下的和平主義〉
你知道孟子所謂「盡心」的工夫是什麼嗎?請見:
〈從《帛書五行》再論《孟子》「心」與「思」的本義〉
最後,編輯部亦誠摯地歡迎同門先進與各界同道友人,能夠共襄盛舉,提供個人無論是讀書、教學、工作、生活上的感懷,或是經典智慧應用的心得,在奉元電子報的園地中「以文會友,以友輔仁」。
【論語筆記絮語】君子以忠信為本
文/无竟子
子曰:「君子不重,則不威;學,則不固。主忠信,無友不如己者。過,則勿憚改。」
一、 自重與威儀:為學做人的起點
「君子不重,則不威」,在《論語》之中,「君子」有成德之人、大夫、國君、公務員的意思;這裏的「君子」,是指當公務員的說。人有人的格,人有人的尊嚴。一個給國家做事的公務員,若是不自重,威儀要從那裏來?沒有威儀,大家不願和你拉拉扯扯的。要想叫別人相信你,你若沒有自信,別人會相信你嗎?這完全在乎自重!自重的人,才能自尊;所以,「天爵自尊吾自貴,此生無怨亦無尤」,人不要糟蹋了自己,否則別人看不起!
中國人罵人「作踐自己」,但是誰也沒法使你賤,就光是你自己作踐自己。
二、 學以破固:打破孤陋的門徑
「學,則不固。」「固」,不是堅固的固,而是固陋的固。你若只要努力學,就不固陋,就不會孤陋寡聞!所以,要勉勵人學。
三、 主忠信:立身行事的核心
「主忠信,無友不如己者。」我們做事、做人,以這「忠信」為主,「忠信,所以進德也」(《易經.乾卦》)。什麼是「忠信」?「忠」,是「盡己之謂忠」,做事盡到自己的能力;「信」,是「信近於義,言可復也」(《論語.學而》),說話可以兌現。
「無友不如己者」,有兩種解釋:第一,「友」當動詞講,「無」當「不要」講,意思是「不要交不如自己的朋友」,這是朱熹的注解!第二,「友」當名詞講,「無」當「沒有」講,意思是「沒有朋友比不上我的」,因為什麼這麼講?因為「三人行,必有我師焉!擇其善者而從之;其不善者而改之。」(《論語.述而》)這是看一個人的修為,何等心胸!
「三人行」,就是兩個人以上,不管好的、壞的,必都有我所師法的。因為什麼有我可以師法的地方呢?因為人都有「善」的,就「擇其善者而從之」,就是「見賢思齊」(《論語.里仁》)。若「不善」的,就擇「其不善者而改之」,這不是改人家的短,而是先改自己的短!就是「見不賢而內自省」(《論語.里仁》)。人,要懂得擇善去惡,所以「過,則勿憚改」。
四、 過則勿憚改:勇於改過的實踐
「過,則勿憚改」,像別人喝酒,不要先勸別人不要喝酒,而要先勸自己不要喝酒,因為喝酒不能好好思考、讀書。我們要深入,就要先由「定」、「靜」、「安」、「慮」、「得」來。喝酒,就沒法思考,所以沒法「定」,所以大家不要習以為常的喝酒。
喝酒,偶而可以,但不可以常喝!喝酒會腦脹,就不能思考。以前的人喝酒,是喝溫酒,就是搞嘴裏慢慢喝。酒,最好都不要喝,其它更不用談!若染上,就去不掉了!
哀公問:「弟子孰為好學。」孔子對曰:「有顏回者好學;不遷怒,不貳過。」(《論語.雍也》)人都有錯誤,不可能沒有過,「過,則勿憚改」。儒家認為人有過,不怕改!過能改,就不是過了。但是有但書,得以「不貳過」為條件。什麼叫「不貳過」?一犯過,必馬上改;一樣的過,不能犯兩次。「過而必改」就是「不貳過」,「不貳過」就是「日知其所亡」(《論語.子張》)。你能改過了,大家都很景仰你。(《論語.子張》子貢曰:「君子之過也,如日月之食焉:過也,人皆見之;更也,人皆仰之。」)
人如果知過而不改,這才是真正的「過」!(《論語.衞靈公》「過而不改,是謂過矣!」)若再掩飾過,那就不必談了!所以,我們做事必要「勿忝所生」,不要使我們父母羞愧;對民族、對人類,亦復如是。
五、結語
「一個做事的人,若是不自重,就不會有威儀;若是學,就不會固陋。做事盡己(忠),言可復(信),做事以此為主,沒有朋友不如我的。有過,就不怕改。」老師這個解釋,是小時候的老師這麼講的!
【奉元問學之一】孟子告訴梁襄王不嗜殺人者一天下的和平主義
文/潘朝陽
戰國諸侯王有向孟子問政者有四位,是齊宣王、梁惠王、梁襄王、滕文公。其中最有仁德而遵孟子之建議來規劃推行仁政的是滕文公,可惜其國太小且其不久就去世,孟子的仁政理想終究無法實踐。梁襄王初繼其父惠王之位,年輕貴族,無禮無學,孟子去見,出來跟弟子們說襄王望之不似人君,但雖然如此,此甫接王位的青年諸侯王一開口就問孟子天下如何安定的大哉問,可見魏國久經戰伐,新王實亦思考到要怎樣才能使天下安定和平的重要政治問題,在孟子與襄王的對話,可以引出和平主義和戰爭主義之對比。謹引孟子與梁襄王對話之章句於下:
孟子見梁襄王,出語人曰:「望之不似人君,就之而不見所畏焉。卒然問曰:『天下惡乎定?』吾對曰:『定于一。』『孰能一之?』對曰:『不嗜殺人者能一之。』『孰能與之?』對曰:『天下莫不與也。王知夫苗乎?七八月之間旱,則苗槁矣。天油然作雲,沛然下雨,則苗浡然興之矣。其如是,孰能禦之?今夫天下之人牧,未有不嗜殺人者也。如有不嗜殺人者,則天下之民皆引而望之矣。誠如是也,民歸之,由水之就下,沛然誰能禦之?』」([孟子‧梁惠王‧第五])
梁襄王初即位時,正是其父梁惠王嗜戰而皆慘敗之國家危亂之際,他內心必甚盼望政局可以安定和平,所以一見孟子,就急促地探詢孟子天下如何才能安定和平不再戰亂不休?孟子對他說了一句簡短卻甚關鍵的回答,天下要安定和平嗎?那就只有「定於『一』」,襄王顯然明白這個「一」是什麼,此所謂「一」,就是「一天下」,就是「統一天下,天下一統」;但他不明白一天下要「如何一」,也就是要如何來「統一天下」而使「天下一統」,再者,由襄王之初見孟子就卒然問其是要怎樣「一天下」,也就看出戰國時代一種態勢,那就是那個據亂世時代,周已崩頹,諸侯國無不欲取代周而能「一天下」,但戰國之霸主,如齊、秦、楚、趙、魏、韓等,基本上,都是熱衷於強兵建武以進行侵略之戰伐以取他國之土地、劫奪他國之寶物、屠戮他國之人民,乃至消滅他國,兼併其土地、人民、資源、財產。顯然,承襲其父梁惠王嗜戰之思想,襄王當然會認定要取代周朝而起來統一天下,其方式就是發動戰爭來殺人盈城、殺人盈野,此之後才促進天下的新一統。
然而,孟子卻直截地告訴襄王,「一天下」不是嗜戰好殺而能得到的,相反的,惟有仁王才能「一天下」,仁王就是「不嗜殺人者」,孟子進一步嚴責其時的諸侯王,都是嗜殺人的暴君,由此,孟子用大旱來形容諸侯霸主的愛好戰爭來暴虐殺人,各霸國皆殘酷凶悍時時攻伐屠人,當時的中國各地各國的人民就如無水滋溉的苗,都已枯槁將死,孟子在此種據亂世,主張仁政王道,為政者欲一天下,必須是實行弘揚和平主義的仁王,在國內和國際,皆絕對要推行活天下所有人、養天下所有人、愛天下所有人的仁;孟子所說的和平主義不興戰伐屠戮世人的此種仁政王道,就如同久旱之枯禾槁木,忽然得到天上降下沛然豐渥的甘霖乃就很快地復活,浡然油然成長茂盛,孟子之言在當時是空谷足音,就像是從上天傳下來的慈愛世人的天籟。
不興起不義之戰而力求以和平王道來促進世界和平、人類幸福,這是中國的仁政理念。今之全球各洲多有帝國主義的侵略戰爭,亦有國家與國家、種族與種族之間的對立、仇恨引起的大小戰役,近日最嚴重的戰爭是四年來未結束的俄烏之戰、以色列入侵加薩地區屠戮巴勒斯坦人之戰、印巴之戰、非洲許多地區的戰亂,而當前最大之侵伐之戰,就是美以聯合進襲伊朗之戰爭,大小戰伐皆是分裂地球、殺害無辜、毀壞和平、製造仇恨的不義之法西斯暴行,在這檔的亂局,中國則堅守著以仁政王道為根本精神的和平非戰主義,觀諸當代史,大國中只有中國是守護得來不易的和平局勢的,而已經進入到升平世的境界,也不斷地努力促進世界各國各族可以「夷狄皆進至於爵,遠近大小若一」,這就是全世界的太平世。
當代中國之實行國際和平主義之對外政策,不侵略不外征,力求全世界共同繁榮興盛,這樣的思想和智慧,是從孟子仁政王道之理念而來的,而孟子的反戰與和平主張,是孔子的仁之發揚和傳承,而孟子與公羊春秋學的觀點,也是一致的。
寫於 臺北‧天何言齋
丙午,國曆三月五日,夏曆正月十七,驚蟄
【奉元問學之二】從《帛書五行》再論《孟子》「心」與「思」的本義
文/陳有志
(一)
孟子以盡心,作為世道立命的規模,本是「士不可以不弘毅,任重而道遠」。一切僅在「盡心、養性、事天」的義利之辨,同是張橫渠契合在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」,煒彌宏構的道德陶鑄。
心為工夫,明心以立命。孟子鰓鰓然,渙釋「心」體,弘揚孔子仁學。心性指歸在:「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」。綱舉目張的解釋,盡在〈告子上〉十五章:
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,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此天之所與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,則其小者弗能奪也。此為大人而已矣。
王船山《讀四書大全說》,對此〈告子上〉十五章,歷來的章句,十分失望。慨嘆說:「《集註》於此失之太略,諸儒亦未爲之引伸。」長久以來,沒人正視,導致韞藉其中真深的文義,幽微不明。孟子闡發仁義的真理,久久隱晦不彰。
船山認為:
自「耳目之官不思」至「則其小者不能奪也」,句句對照,抑或言此而彼之不然者以顯。只此數語,是聖賢當體反求,精以考之而不惑處。前章所云「於己取之而已」者,正謂此也。
這是船山揭露「於己取之而已」,就是「仁義內在」的原旨。「當體反求」的「心之官則思」。為己取的本心,本是儒學的正宗。同為黃宗羲《明儒學案》「盈天地皆心也,變化不測,不能不萬殊。心無本體,工夫所至,即其本體。」本體工夫,止於盡心立命。心思當體,是儒家典奧仁義之心。
孟子「所性根於心」,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」,本來就是孔子說的「君子有九思:視思明,聽思聰,色思溫,貌思恭,言思忠,事思敬,疑思問,忿思難,見得思義。」同於《尚書·洪範》「聽思聰」。
1973 年湖南馬王堆出土《帛書 老⼦》 甲卷附四篇佚書,其中第⼀篇為《五⾏》,共二十八章的發現。繼《帛書五⾏》的發現,1993 年又在湖北郭店,楚墓出⼠的⽵簡,也發現了《五⾏》、《緇衣》等竹簡。《帛書五⾏》與《郭店五⾏》內容相近,《郭店緇衣》與《禮記.緇衣》思想相同。
帛書「五行」,何指?在龐樸 〈馬王堆帛書解開了思孟五⾏說古謎〉,及《帛書五行篇研究》系統的研究,證實就是《荀子.非十二子》,指稱「子思唱之,孟軻和之」的「五行說」。
這本是《荀子.非十二子》云:
略法先王而不知其統,然而猶材劇志大,聞見雜博。案往舊造說,謂之「五行」,甚僻違而無類,幽隱而無說,閉約而無解。案飾其辭,而祇敬之,曰:「此真先君子之言也」。子思唱之,孟軻和之。世俗之溝猶瞀儒、嚾嚾然不知其所非也,遂受而傳之,以為仲尼子弓為茲厚於後世,是則子思孟軻之罪也。
鄭玄《禮記注》,「天命之謂性」的註解,說:
天命,謂天所命⽣⼈者也,是謂性命。⽊神則仁,⾦神則義,火神則禮,⽔神則智,⼟神則信。《孝經說》曰:「性者,⽣之質命,⼈所來受度也。」
這是兩漢以來,理解思孟五行說的天命思想。章太炎〈⼦思孟軻五⾏說〉也是如此主張,他說:
⼦思之遺說也。⋯⋯此以⽔、火、⼟比⽗⺟於⼦,猶董⽣以五⾏比⾂⼦事君⽗ 。古者鴻範九疇,舉五⾏,傅⼈事,義未彰著。⼦思始善傅會,旁有燕、⿑怪迁之⼠,侈搪其說,以爲神奇。燿世誣⼈,⾃⼦思始。宜哉!荀卿以爲譏也。
蓋思孟五行就是⼦思把洪疇五⾏,附會為鄒衍的「五德終始」說。這是歷來理解思孟五行,所根據鄭玄的觀點。對荀子「五行」的解釋,則根據楊倞說的:「五行,即是『仁、義、禮、智、信』為『五常』。」《史記.孔子世家》記「子思作《中庸》」,又「孟軻,鄒人也,受業子思之門人。」《漢書.藝文志》記載「《子思》,二十三篇」,「《孟子》,十一篇」。宋代以後,《子思》完全散佚,僅存部分,散見於《禮記》。長期以來,只能猜測《禮記》〈坊記〉、〈中庸〉、〈表記〉、〈緇衣〉是子思作品。今流傳《孟子》的通行本,也僅有七篇。
重現子思五行論,拜賜馬王堆出土的《帛書五行》。「五行」本義,見在《帛書甲本》第 170 行起,就是《帛書五行》的首段:
仁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。智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行於內,謂之行。義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,不形於內,謂之行。禮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。聖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,不行於內,謂之行。德之行五,和謂之德;四行和,謂之善。善、人道也;德、天道也。
如此,帛書「五行」的意思,即是此「仁行」、「智行」、「義行」、「禮行」、「聖行」。就是「仁、智、義、禮、聖」行事道業的實踐。馬王堆《帛書五行》,與郭店楚簡《五行》、《緇衣》及《窮達以時》、《唐虞之道》、《尊德義》、《性自命出》等儒家思想,重現戰國初期儒學的全貌,也補充《子思》的空白。
比對《帛書五⾏》,「仁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」,同於孟子「於己取之而已」的「仁義內在」。〈五⾏.經六〉:「聖之思也輕(官),輕則形,形則不忘,不忘則聰,聰則聞君⼦道。」同於孟子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」的「踐形」。可以由此,相互證明思孟學派,所以說「君子所性,仁義禮智根於心」,就以「思」為心性立命的思想核心。
(二)
荀子批判子思、孟子的五行思想。主因在「五行」,只「略法先王,而不知其統」。「略法先王」,就只知道承襲古說,不知追溯「先王之道,仁義之統」,理解「仁義」的起源及方法,盡在統類。荀子認為「志安公,行安脩,知通統類。如是,則可謂大儒矣」,「知通統類」以「公」為知類綱紀的大儒。這種「舉統類而應」的仁義法度,不同「養其小者為小人,養其大者為大人」,以「思」為教養的大人。
荀子以統類作為認識「仁義」起源的主張解釋,是當時重在知識分析的風氣。不但造成荀孟的分裂,「思」作為本體認識的意義,就被掩蔽。《子思》與《孟子》,在荀子的批判,到戰國晚期稷下學派,如淳于髡、慎到、田駢、鄒奭的興起,及鄒衍陰陽學「五德終始」的形成,子思、孟子心性學的影響力完全消失。
兩漢以後,儒學的學理,包括荀子都已被佛道兩家淹沒。唐代,韓愈《原道》特在「孟子之時,道不明,故舉而道之」,開始專注《孟子》,攘斥佛老。之後,又有李翱《復性書》主「情不自情,因性而情。性不自性,由情以明」,繕弘《中庸》的情性中和說。
唐宋重視《中庸》、《孟子》,致使心性與理學的復興。這都是印度佛教傳入中國的影響。印度佛學,挾持特有刹那感知,分析緣起世界的知識規模,具一套完整邏輯思辨的形式系統,也有一種深刻理智的解析體系。如陳那《集量論》的知覺分析,現量及比量的認識生理及心理的規定,到之後真常唯心觀,有一整套完善的知識體系。這才影響儒家開啟,對〈中庸〉中和喜怒哀樂,《孟子》心思耳目之官,〈大學〉致知格物的關注。
《帛書五行》的重現。首章「形於內」的「德行」與「不形於內」的「行」,及〈經六〉:「聖之思也輕,輕則形」的「思」及「形」。顯然,不是荀子說「五行」,只是「略法先王」,粗糙的批判。荀子完全沒有理解「五行」,由「思」到「形」,所分析「五行」認識意義的本義。
「思」就是「形」為「五行」。「仁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」,可確定子思及孟子,同是主張「仁義內在」說。並且〈經四〉、〈經五〉、〈經六〉的「思」用,也是子思及孟子,共有的根本思想。「聖之思也輕,輕則形」,就是「內在」認識的規定,鎔鑄仁義的本義。
因此,「思與不思」的作用「心」,不是孟子個人的思想,是整個思孟學派的根本立場。「盡心知性」及「存心養性」,是孟子對「思」進一步的擴充。這裡有一個嚴格思辨的規模及立場,繼承孔子「九思」及子思「思形」的立場。《五行》〈經四〉、〈經五〉、〈經六〉,提供追究心性學思想,另一個解釋線索。
〈經四〉、〈經五〉、〈經六〉的內容,如下:
〈經四〉:
善弗為⽆近,德弗志不成,智弗思不得。思〔不〕精不察,思不長不得,思不輕不形,不形則不安,不安則不樂,不樂則⽆德。
〈經五〉:
不仁,思不能精;不智,思不能長。不仁不智,未⾒君⼦。憂⼼不能精長,思不〔精長,不〕能悦。《詩》曰:「未⾒君⼦,憂⼼優惙。亦既⾒之,亦既觀之,我⼼則悦。」此之謂也。
〈經六〉:
聖之思也輕,輕則形,形則不忘,不忘則聰,聰則聞君⼦道,聞君⼦道則王(⽟)⾔(⾳),王⾔則形,形則聖。
總結在「聖之思也輕,輕則形,形則不忘,不忘則聰,聰則聞君⼦道」,作為解釋「仁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」。「形於內」的德行,就是「君⼦道」。即為《中庸》「君子之道費而隱」,「君⼦之道」在「反求諸其身」,「辟如行遠必自邇,辟如登高必自卑。」
「形於內」的「德行」與「不形於內」的「行」。正是《孟子》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,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」「思」為「形於內」,「不思」為「不形於內」。不只在孟子心性有了清楚的立場,也對〈大學〉、〈中庸〉提供,致知中和與心思相關的本義。
《帛書五行》的重要,在「形於內」,作為「思」的解釋。正是,孟子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」。「思」與「形」的關聯,就是心官為「形」的關鍵。正是「形色,天性也;惟聖人,然後可以踐形。」形色作為踐形,就在「思」與「心官」。
所以,「五行」就是心思「五形」,即是「心官則思」。「形色,天性也」是「視」、「聽」,「踐形」為「形於內」是「明」、「聰」。《帛書五行》,雖提供「思」與「形」的「仁義內在」線索。但,也沒有解釋,為何「形於內」,可以內化為「德行」?「心」作為「思」的作用,為何會產生「視」、「聽」與「明」、「聰」的差別?這個作用的根據,究竟在那裡?
恰好孟子「物交物」為「不思」。這個「蔽於物」的「耳目之官」,補足這個區別「思與不思」的缺口。這是孟子解釋心性,一個十分關鍵的心思分解。
由《帛書五行》「仁形於內」,到《孟子》指「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」,為「不思」而「蔽於物」,就是「不形於內」的「行」。另「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」,是「形於內」的「德行」。這不只是孟子「物交物引之」的「蔽於物」,可以是由子思進一步的解釋。同在,「思」與「行」,有一個內在本體定義「仁義」的完整解釋。
子思、孟子的心性,在「思也輕,輕則形」,顯揚「視思明,聽思聰」。「思」是本體,不是思維。這是儒學正宗。如此,不只是王船山喟嘆宋明儒家的不解。其實,早從戰國末年以來,已少人能道契其中的真義。
程明道〈定性〉及〈識仁〉,最有代表在定思識義的起源,闡發孟子「心思」心性的本義。〈識仁〉說:「
仁者,渾然與物同體,義、禮、智、信皆仁也。⋯⋯學者須先識仁。⋯⋯識得此理,以誠敬存之而已,不須防檢,不須窮索。⋯⋯理有未得,故須窮索;存久自明,安待窮索!此道與物無對,「大」不足以明之。天地之用,皆我之用。孟子言「萬物皆備於我」,須「反身而誠」,乃為大樂。若反身未誠,則猶是二物有對,以己合彼,終未有之,又安得樂!
「與物無對」在能「誠敬存之」,以用利「大」。所以「學者須先識仁」,就是孟子「先立乎其大」。「養其大者為大人」,是「自誠明,謂之性;自明誠,謂之教」。「仁義內在」,只是「至誠,為能盡其性」者。相對,程伊川與朱熹,則特重《中庸》的「未發」及「已發」,注意到「思與不思」,並以「思於喜怒哀樂」為「已發」,解釋「致中和」。
「已發」的「中和」說。具見《二程遺書》及《近思錄》,記載伊川答蘇季明,所云:
或曰: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求中,可否?曰:不可。既思於喜怒哀樂,從未發之前求之,又却是思也。「既思」,即是「已發」,纔發便謂之和。不可謂中也。
程朱以「思」解「已發」的立論,同在朱熹以「即物窮理」,解《大學》的「格物」。兩者,造成千年學術的極大爭議。
徐復觀先生在《中國人性論史》,指程朱「已發」:
不知不覺之間,把「思」與「喜怒哀樂」,混為一談。認為「思」即是「已發」,於是對於「中和」之「中」的參證,連「思」也不敢用上。試問「中和」之「中」的實體,即《中庸》之智仁勇,即《孟子》的仁義禮智的四端。《孟子》分明說「心之官則思。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」。⋯⋯《中庸》分明只說「喜怒哀樂之未發」並未說「思之未發」,況且上面的戒慎恐懼的慎獨的工夫,實際是「思」的一種工夫。伊川把「思即是已發」混到「喜怒哀樂之未發」裡面去,這是對《中庸》上的「中和」的最大誤解。一切糾葛,皆由此而來。
程伊川「思」解「已發」,就成為朱熹〈仁說〉建立在中和及窮理的參證。徐先生指的「參證」,即是牟宗三先生〈朱子苦參中和之經過〉,「參中和」是朱熹「中和新說」的理解形態。「參」,正是佛教影響的影子。徐先生說:
這種誤解之所以形成,是來自《中庸》所以被重視的歷史。從宋戴頤及梁武帝們起,他們都是因受佛教思想的影響而重視《中庸》便自然而然的,會以佛教思想作底子來瞭解《中庸》。
(三)
王船山與徐復觀先生,同把《中庸》、《孟子》「思」,讀為本體工夫。考證《帛書五行.經六》「思也輕,輕則形」,《帛書五行.說六》「輕者,尚矣」的註解,「尚」為「主事」,同於「官」,或為「超絕」。「思」到「形」就是心思,即「心官」為「思」。故〈經四〉說:「德弗志不成,智弗思不得,思〔不〕精不察,思不長不得,思不輕不形」。「德弗志不成」,孟子指「尚志」,而「持其志,無暴其氣」,才能形成「仁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」之別。船山及徐先生都有先見之明。
唐宋重視《中庸》、《孟子》,本來為了維護儒家傳統的思維精神。結果,「心官」為「思」的解釋,又落入佛家參悟見性的名相。孔子「視思明,聽思聰」,子思、孟子深微「思」為本心至道,其中不同佛家,為何?徐先生只點出,也沒有說明。
船山,一向著重審諦儒家本體認識的本義,當衡儒家思想正義的肇興。《讀四書大全說》、《相宗絡索》是船山最早專注佛學的現量,相互比對儒佛心性,適義特立在「當體無窮而不倚於物」,就在「當體反求」,解釋孟子「心之官則思」。
他說:「以官之為言司切,有其司必有其事」,「思」如「司」、「官」、「尚」,都是「有為有職」。這裡借現量以源委,反而申斥「釋氏雖不緣物而緣空,空亦物也」。「緣空」的意義,正是徐復觀先生的「參」,是程朱「思」為「已發」的「參中和」,不是「思」為當體。
在《讀四書大全說》的分解,說:
釋氏唯以現量爲大且貴,則始於現量者,終必緣物。現量主受故。故釋氏雖不緣物而緣空,空亦物也。(自註:有交引故)。唯始於吾所受於天之明德而求盡其量,則當體無窮而不倚於物。故聖學雖盡物之性,而要無所倚;則以現量之光,的然著明,而已著則亡(自註:不能持)。心思之用,闇然未能即章,而思則日章。先難而後獲,先得而後喪,大小貴賤之分,繇此以别。
「現量」,以「思」明「本體」。「思」就有兩個要處。首先,推知荀子「知通統類」,包括一般其他邏輯範疇及命題推論,「舉統類而應」的法度,在「先王之道,仁義之統」,仁義只是「比量」的理念。荀子「仁義德行,常安之術」,只是掏空了肉體的法術。仁義德行僅在一種抽象法理之中。荀子批判思孟「五行」,就在不明「心思」本體的邏輯意義。
其次,「現量」心思,「形色」所以能成就「踐形」。突顯仁義五行,不排除情感的感性因素。反而,是從此情感的現量形色出發。生氣的情性,在諸多情性才可以找到生成因果關係。這是一個基本思想律,身體只有因,相互關係的身體,才具有分析因果效應的解釋。即是,單純源於感覺中的經驗,無法解釋因果命題。這是現代知識論或邏輯的常識。這是關「耳目之官不思」與「不形於內,謂之行」。在現代的知識分析,被看到藏在其中深層因果思辨的意思。
「心思」體現「性日生而日成」,心性日生日成,就是存在時間接近中的因果關係。這種接近為生成性的心性,具有船山說「思則日章」,反映出來的充氣集義。因為「現量之光,的然著明」,不同「釋氏雖不緣物而緣空,空亦物也」,「空」也是「物交物」的對象性。所以說是「參」,不是「思」。心思具有時間性的當下本體的實踐。
心思「的然著明」,是「當體反求」。心思與形色之間,有一個充氣及集義的內在「氣化」,不同先秦以來及張載「唯氣」的「物化」。孟子「集義所生」及「此天之所與我者」,在「心思之用,闇然未能即章,而思則日章」,本是孟子「氣也,至大至剛,以直養而無害,則塞于天地之閒。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;無是,餒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」
「心之官則思」與「思也輕,輕則形」,即是「視思明,聽思聰」。孟子說:「行之而不著焉,習矣而不察焉,終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,眾也」。孟子「集義所生」及「此天之所與我者」的「思」,最重要在不排除形色情感及情緒作用,也不否認範疇理念。思與不思,不在形色情感及情緒的作用,只在「行之而不著焉,習矣而不察焉」的心思。這是船山氣化論的所本,是孟子「思」者能「集」,「集」者能「化」,「化」者能「大」。
但,船山的氣化,有許多觀點來自,融合《莊子》「壹其性,養其氣,合其德,以通乎物之所造」的「虛而待物」,以「能移相天」,在「安時而處順」,倡議「人道自立」的主張。情感及道德,之間應有一條純粹及清晰的思辯邏輯,存在情感的道德意義,終必有自身內部的自洽性。從船山鎔鈞出來的心思精義,在《帛書五行》的出世,可讓現代人進一步深入「心思之用」的本義。
龐樸致力《帛書五行》研究,也有另一項專克儒家思想的辯證法。這裡指的儒家辯證法,少人重視,也少人理解其中的緣由及動機。龐樸是最早考訂,並證實《帛書五行》是思孟思想的著作。在《帛書五行篇研究》之後,有〈中庸平議〉及《儒家辯證法研究》,到《一分為三:中國傳統思想考釋》,追究儒家認識論的延伸。
這應該是受到《帛書五行》的影響,及早年《公孫龍子研究》對邏輯推論的興趣。從而,注意《中庸》的思維模式。他發現了儒家特有一種非二分的三分辯證法。他指《中庸》的「中」,不是簡單作為互相的中間者,而是的「第三者」。
在〈中庸平議〉,闡釋《中庸》中和,潛在有四層邏輯意義,反映儒家的思想特質。這四種形式為:
A 而 B:矛盾的統一。
A 而不 A:保持特質但避免過度。
亦 A 亦 B:兼容兩者的優點。
不 A 不 B:超越兩端的更高境界。
同時,「一分為三」的思辯,在〈「數成於三」解〉一文,他也注意了傳統「三是數之成」的思維關聯。如《史記・律書》 「數成於三」,《三統歷譜》「太極元氣,函三為⼀」 的宇宙論和本體論,在「允執厥中」 的認識論、⽅法論和價值論,之間的關聯。
《帛書五行.經六》「思也輕,輕則形」,確實有助理解《中庸》「中和」的本義。龐樸由五行,關注儒家辯證法,一般人少去追究它的重要。龐樸有其敏感的直覺與專注的觀點的貢獻。其實,早在熊十力先生《新唯識論》,境相分化「一翕一闢」的三分,已十分深刻。這個源頭,也可以追溯王船山的「氣化」。熊十力首重「乾元為其自性神」,即「自性為元」,如船山「性日生而日成」。自性能「唯變所適,其出入以度」的本心,本是儒家「復其見天地之心」的本體。
龐樸孜孜孤詣,透澈中和是一分為三的辯證法。他的論證十分清晰。但,沒有注意船山及熊十力先生既有的研究,也沒觸及孟子「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。無是,餒也。是集義所生者,非義襲而取之也。」
子思的中和,孟子的心思,終極也不在對立辨證,更是指向「唯變所適」。這本是集義所生,所以能成為「可欲之謂善」,可以「大而化之」,立為「天地之心」。「氣化」的時間性,才是中和與仁義內在,確立在認識意思的最重要本質。連續分化,為氣化中和的心思,早已是船山及熊先生,即定為儒家的思想核心。也是子思及孟子心思仁義,為五行的本義。
船山現量及氣化,提供一個較完整的關注,清楚的決定在耳目與心思,之間有一個區別的條件。這個條件就在心思,指出在所被包涵在一種並列綜合,作為思維及行動的根據。即是「仁」,必然是存在相互接近的因果關係。這是「其為氣也,配義與道」,就是並列生成的因果邏輯。才有所謂第四維度,呈現為生成性的本義。
「心思」與「中和」,關聯「氣化」與「集義」,就在表達並列及系列時間或歷史,所在歷時中的自我意識,而不在伴隨每個表象,所意識在「物交物」引出的概念。歷時才能把表象加到另一個表象之上,意識它們之間的關係,如何複合在一起的綜合。這是只有給定在多種表象的組合,才能意識到表象在「表象複合意識」的合同性。
複合感覺的合同質性,首先,都是一種在心理反應的刺激縮合,但被知覺到的對象自身,所以能被包含,並理解為一種現時「實例的縮合」。這種縮合的實例,只在給定多種表象的結合,會才產生出來。也就在另一個不同質性的差異性,被辨識出來。這種存有另一種對象形式差異,就是指出有一個作為意象部分的質性,被結合在一起。這是關於結構化的分析。
《孟子》「耳目之官不思,而蔽於物,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。心之官則思,思則得之,不思則不得也。」與《帛書五行》「仁形於內,謂之德之行;不形於內,謂之行」。這裡的「思」為「形於內」,「不思」為「不形於內」,指出來的「思」,就是心知中的結構分析,不同對象性分析。這個重點,正是孟子指出「物交物,則引之而已矣」的根據。而這種結構分析,本來就存在傳統數理的「三是數之成」的思維。即在,《三統歷譜》「太極元氣,函三為⼀」 ,作為上元積年算數法,其中結構化的思維形態。
龐樸指「超越兩端的更高境界」的「第三者」,如船山的「兩端一致」。所說的「亦 A 亦 B」及「不 A 不 B」的分析,道理雖沒錯。但他所注意到只是指稱形式,沒有道出這種結構分析的特質,更沒有理解被指稱中的連續綜合。這才能形成第四維度,成為生成本身指涉的事項。
「第三者」形成的保證,最重要是「第四個維度」的構成,就是「五行」的「形」。「形」與「心思」,就是第四維度,只能是生成的因果條件。這種因果結構賦予一個所有對象歸因的綜合理念,就在因果關係中系列之間,相遇點的合取。這是本體的實踐行動,具有生成性的時間意義。除此之外,其它都是虛妄的想像。生成不在形式的想像。「中和」,就是並列的系列綜合,就是「立命」。故說是「無是,餒也。」,反之「大而化之」。
並列綜合中的因果聯結,「思」是一種綜合及結構分析,不同於「物交物」的對象性分析。「思」在並列關係的因果,具有轉移,部分到部分,部分到其他部分,其他部分成為自身新增的部分,新增的部分成為共有的條件,連接在相互共構在特有關係。這就是中和。
正解孟子的「充氣」,船山的「氣化」,指出「立命」在生命實踐的當下時刻,成為船山的「性日生」解釋。孟子「形—色—心—思—氣—內—化」,仁義義理相互而一貫。「形色」是感覺及知覺,為視聽意識的經驗表象,「形於內」是自我意識,是「心之官」。「心」給定諸多表象,結合在一個意識中,即在諸多表象被表象為意識本身合取的合同性。「形於內」是根據自我意識表象關係的構成,是因果條件。「不思」是對象化的類性,「思」是因果化的類性。心思只在「仁義內在」,「此天之所與我者,先立乎其大者」,就是自立可以「為天地立心」者。
【公告事項之一】〔奉元活動〕毓老師紀念會曁元學論壇
文/秘書處
【公告事項之二】〔奉元讀書會〕熊十力先生著作
文/秘書處
【公告事項之三】2026春季課程
文/秘書處
【公告事項之四】三月行事曆
文/秘書處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