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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~25期

中華奉元學會電子報 第二十五期

中華奉元學會 電子報

中華奉元學會 電子報 第二十五期
公元2016年01月07日 夏曆乙未年冬月廿八日
■ 【理事長新春展望】其旋元吉 文/劉君祖
■ 【奉元論壇】中華奉元傳承夏學 文/徐泓
■ 【奉元問學之一】《哲人孔子傳》自序 文/許仁圖
■ 【奉元問學之二】統一、一統與大一統 文/耿如
■ 【奉元問學之三】奉守《春秋》正道 文/潘朝陽
■ 【奉元小品】毓老師召回了我--急救章 文/許仁圖
■ 【講座與活動訊息】冬季班課程暨奉元演講資訊 文/秘書處

 

 

【理事長新春展望】其旋元吉 文/劉君祖

 
流光飛逝,世局動盪、災難頻仍的乙未年即將過去,丙申遄至,接著丁酉、戊戌,兩個干支循環前,從甲午敗戰割台到康譚戊戌變法圖強,近代史的斑斑血淚痕跡未乾,而今雖時移勢轉,積業猶在,面對錯綜複雜的世紀新局,我們當如何慎思明辨?怎樣果行育德?
毓師曠代人傑,渾綸大氣,由天德至奉元,從長白趨華夏,實已卓立萬世儀規,在台六十四載的苦心經營,有待後之賢才志士繼往開來。老師民國百年登遐,今年春分時節兩岸奉元弟子都有五周年大祭,寒露清秋時紀念老師一百一十壽誕,台北主辦首屆國際學術研討會,誠心探究真儒底蘊,由夏而諸夏而華夏,秉奧質尋真文,敬邀有志者麗澤講習。每月奉元講座與經子課程傳述持續開辦,整理出版毓師筆記更是重中之重,《禮記‧儒行》垂訓:「儒有合志同方,營道同術,並立則樂,相下不厭,久不相見,聞流言不信,其行本方立義,同而進,不同而退,其交友有如此者。」
本期電子報改版,編委會成員皆碩學高才,器識通達,新闢「奉元論壇」尤為特色。極深研機,通志成務,毓門弟子素其位。博學審問,慎思明辨,終須歸結於篤行。《易經繫辭傳》論述憂患九德,崇尚實踐的履卦居首:「履,德之基也..履以和行..履,和而至。」履虎尾,敬慎以成。初九素履無咎獨行願,上九視履考祥其旋元吉大有慶。奉元學會草創四年歷艱辛,期盼同門諸君子和衷共濟開新局。
 

本期目錄

【奉元論壇】中華奉元傳承夏學 文/徐泓

 
愛新覺羅毓鋆老師於辛卯年(民國一百年,2011)三月二十日坐化後,弟子們承遵遺訓,成立中華奉元學會,賡續 奉元書院講學,傳承 毓老師遺志,針砭當代,「以夏學奧質,尋拯世真文」。
近代中國國勢衰落,究其原因,主要是受帝國主義者的侵略,鴉片戰爭、英法聯軍、甲午戰爭、八國聯軍、日本侵華戰爭等接踵而來,割地賠款,生靈塗炭。國人為抵抗侵略,復興中華,發奮圖強,而有曾國藩、李鴻章、張之洞等的自強運動,有光緒皇帝和康有為、譚嗣同、梁啓超等的維新變法,有孫中山領導的國民革命,有毛澤東領導的社會主義革命。由百年追求民族復興過程的挫折經驗,國人體驗到復興中華不能只靠政治與軍事,更要靠學術文化。近代西方之興起,以勇猛精進之科學與學術文化為基礎;因此,各派政治運動發動者對西方的態度雖不一致,但都執行學習西方的改革政策。
學術界、文化界不斷地檢討近代以來中國衰落的原因,也得到類似結論,認為主要在於傳統學術和文化的僵化,不足以應付這數千百年以來未有之變局;於是有五四新文化運動,全盤西化運動,要打倒孔家店,要把傳統經典「線裝書拋入茅坑」,這一連串反傳統的運動最後以「除四舊」和「批孔揚秦」的文化大革命達到頂峰。
但近代中國國勢衰落的原因,除外力入侵外,主要在近代以來,國人追求近代化,買櫝還珠,不加深究便與傳統決裂,喪失自家文化的主體。政治、社會與學術文化界的領導人,將中華五千年悠久文化,棄之如敝履,不能從中吸收智慧精華;而社會也因禮壞樂崩,人倫價值體系喪亂,無所適從。皮毛的西化,又不能仿效西方建立以法冶為基礎的民主自由和社會主義正義;是以廉恥盡喪、社會解組,政治動亂。其間雖有民初以來提倡國學的運動,但國學界主流在整理國故,把中國傳統學術視為「故去」的死學問,國學研究只是「尋章摘句的考證」,解說經書、子書、史書,好似解剖大體,是沒有生命的學術。
其後,國民政府在臺灣雖然曾提倡讀經,並發起中華文化復興運動,但基本上仍是與大陸文化大革命針鋒相對的政治操作。最近十多年以來,大陸領導階層檢討改革開放以來的社會與文化,發現許多政治社會腐敗現象及貧富不均產生的暴戾之氣,與長期以來否定傳統文化有關。於是,不再強調鬥爭而倡導「以德治國」與「和諧社會」,傾全國之力,提倡國學研究與教學,並在全球各地創設孔子學院,宣揚中華文化。
兩岸先後以政治力提倡國學的方式,表面上看來很是熱鬧,檯面成績不凡。但以政治力量提倡國學,容易引起一般人的反感,誤把提倡孔學、儒學的中國文化復興,與當政者畫上等號;於是在有心人操作下,儒學、國學遭到妖魔化。前些年,同門學長江宜樺出任行政院長,才引幾句《四書》說明其施政理念,馬上就被主流媒體譏之為:「儒家幽靈又在臺灣上空飄蕩!」
毓老師教誨我們:當今之世,撥亂反正,唯有「自牧」華夏聖學,於華夏學術奧質中,尋拯世之真文。毓老師稱華夏學術為「夏學」,而不稱「國學」或「漢學」,固然是要避免「國學」被「國故」化,妖魔化,陷入「東方主義」的邊緣化,更重要的是要彰顯「夏者,中國之人也」(《說文》),「夏學」乃「中國人之學」的正面意義。《爾雅》說:「夏者,大也。」「有容乃大」,則「夏學」不限於「國學」或「漢學」,亦不僅限於儒學,在其發展的過程中,在春秋戰國各家思想的激盪及魏晉隋唐佛學的傳入下,不斷吸收諸子百家和外來學術文化之精華,産生包容儒釋道及諸子百家的華夏學術。當今之世,我們講「夏學」雖以傳統中國學術為主,亦不當以此自限,應與時俱進,融合中外學術精華,豐富「夏學」內涵。
尤其「夏學」乃「大人之學」,如辜鴻銘所說:「大人之學,則所以求明天下之理。而不拘於以一技一藝名也。洎學成理明,以應天下事,乃無適而不可。」在理想境界方面,講「夏學」,是講大同世之學,講:「天下為公,選賢與能,講信修睦」;「人不獨親其親,不獨子其子。使老有所終,壯有所用,幼有所長,鰥寡孤獨廢疾者,皆有所養。男有分,女有歸,貨惡其棄於地也,不必藏於己」。是民胞物與、仁民愛物之學。
大而言之,當今世界,弱肉強食,西方霸權政治,宰制世界資源,挑起族群與宗教衝突,恐怖活動盛行;毫無節制的經濟發展,挑起人類貪婪欲念,掠奪與浪費自然資源,加大貧富差距,製造社會矛盾與對立。提倡包容,追求民胞物與大同理想的「夏學」,正是針砭當世亂局之奧質真文。尤其正在擺脫貧弱,邁向繁榮昌盛,從崛起到走進世界,幫助弱小,以期共存共榮的華夏,宣講「夏學」,推廣「夏學」,更是責無旁貸。
小而言之,今日臺灣,政治惡鬥,經濟滯後,社會對立,國力內耗。二十多年來,「去中華」歷史文化的教育結果,社會價值錯亂;致有寧可認同美、日,卻不認同華夏的數典忘祖風氣;寧可反對慰安婦之被迫,而不同情其悲慘地遭奴役的「反課綱微調」學運。但值得欣慰的是台灣的民間道德價值、社會文化和宗教仍秉持華夏傳統,臺灣民間崇拜華夏聖人、英雄與神祗,文武廟既祭孔子,又拜關公、岳飛。天后宮拜媽祖,集應廟拜張迅、許遠,韓文公祠拜韓愈。此外更經常組團回祖廟朝香。為推廣庶民的華夏文化和道德教育,民間的廟宇,不論佛寺、道觀或一貫道道場,仍繼承清代和日據時代講漢書的傳統,教授四書五經,廣印《三字經》、《千字文》、《弟子規》等童蒙教本,當作善書印送。這一樸素厚實的基礎,尤其在鄉間保存,遠非城市政界與學界表面上的去中國和反華夏的聲浪所能摧毀的。在這個深厚的基礎上,我們更要傳承 毓老師遺志,大力賡續 奉元書院宣講「夏學」學的傳統,「以夏學奧質,尋拯世真文」。
 

本期目錄

【奉元問學之一】《哲人孔子傳》自序
 

--點上論語每一章的「時」,就有了哲人孔子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       文/許仁圖

 
「哲人其萎」四字,常作為今人的追悼之辭,但很少人知道這是孔子卒殁前的最後歌吟:「太山(泰山)壞乎!梁(樑)柱摧乎!哲人萎乎!」
從孔子歌吟聲中,可以說,孔子自稱「哲人」;孔子以哲人、哲學家自許,「論語」有兩章,分別向弟子曾參和子貢說:「吾道一以貫之。」一貫之道就是有通貫的思想、哲學。
孔子生於西元前五五一年,迄今二千五百多年,遺憾的是,後世學人若非以文學筆法來為孔子立傳,就是以史學考據方式作傳,似乎未見以哲學家、哲人的一貫思想體系寫孔子傳──這個原因,跟「論語」這本書的著作體裁顯然有關。
「論語」是孔子最詳實可靠的生活和思想記錄,屬於格言體。格言體的優點是文句簡短,文義明白;缺點是孔子講學或與弟子、時人對談的時、地和周遭不明,章章不連貫,不易理出頭緒,易讀也容易誤解或淺解。像「子路篇」葉公問政,子曰:「近者說,遠者來」,讀來覺得孔子談為政之道,要使近地方的人民能夠安居樂業而歡悅,遠方的人就會自然來歸附一樣,沒什麼高明見解。但是,當我們了解孔子見楚國葉公時,人在蔡國,前一年,葉公攻打蔡國,將被攻下的蔡國城邑百姓強 迫遷移到負函,負函本是蔡國城邑,也淪落成葉公直轄土地。葉公以武力逼迫蔡國人民遠別祖先墳墓,不悅歸順,孔子說近悅遠來,有針對性,寓指葉公的侵略蠻橫,話中有話,實為勇者的智慧之言。
再則,「論語」的孔子出生和幼少成長以及家居生活著墨又不多,作傳不易;「論語」的口語文字不深,看似少有一貫體系的深奧哲理,遑論以哲學家的標準為孔子立傳呢?
先師愛新覺羅毓鋆讀書百年,在臺講學四十多年,開課授徒百餘班,六經讀過千萬遍,他訓誨弟子欲通貫孔子哲學的「任督」二脈,有兩個秘訣:一、熟讀論語後,再讀六經,讀通六經始懂「論語」,「論語」不只是孔子的論道之語,也是結論之語,孔子給六經作總結之語;二、夏學奧質在「元」,「元」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字「點上那一點」,積點成一,由一生二。伏羲就因點上元那一點,畫了陰陽二爻,孔子之學也要點上那一點。
毓老師的話聽似簡單,我個人沒那境界,怎麼為論語點上那一點?想了好多年,才想到類似情形,書法家點上那一點,寫成了「永」字八法;近人大畫家張大千的潑墨畫,也是點上那一點,再揮灑成畫。
「點上那一點」不能侷限寫字方面,它蘊涵創發、創新、創生,重開新生面。那麼,似乎沒有時序前後的「論語」,是不是也可以點上創生的新一點呢?
孟子稱讚孔子是「聖之時者也」的「時聖」。易經乾卦文言說「先時」,王夫之談「治時」,毓老師認為若能「聖時」,將時義、時之義推到入聖境界,才能成為「時聖」孔子的門徒。個人這才恍然大悟,若能明辨「論語」每一章的「時」,孔子的形貌和哲學,便會隱然浮現。
個人以「論語」前四章為例,略作淺解。
「學篇」第一章子曰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說乎?有朋自遠方來,不亦樂乎?人不知而不慍,不亦君子乎?」
第一章的文字是孔子歷經得志與失意,為晚年孔子的感觸:孔子認為只有他和顏淵堪稱「好學」,「學而時習之」是「好學」的下手處;孔子在魯定公九年當中都宰,「史記.孔子世家」說「一年,四方皆則之」,四方諸侯國派人來參觀學習,則是「有朋自遠方來」;孔子周遊列國十四年,不為世用,「人不知而不慍」是時舍的晚年心境。因此,「論語」一章當是孔子在人生的最後歲月,包括學時,用時,時舍三個階段,向弟子的教誨。弟子編集「論語」時,夫子叮嚀言猶在耳,列為第一章。
「學而篇」第二章有子曰:「其為人也孝弟,而好犯上者,鮮矣!不好犯上,而好作亂者,未之有也。君子務本,本立而道生。孝弟也者,其為仁之本與!」
傳統注解,沒有時間性,沒對對話人物。參證「顏淵篇」哀公問於有若曰:「年饑,用不足,如之何?」有若對曰:「盍徹乎?」曰:「二,吾猶不足,如之何其徹也?」對曰:「百姓足,君孰與不足?百姓不足,君孰與足?」冉求為季氏宰,孔子回魯,有若入仕為顧問式的家臣,魯哀公因而問有子歲用問題。第二章有子說「犯上」、「不好犯上」,應該是有若隨孔子回魯後,回魯哀公的話。至於有子談的孝弟和第六章子曰「弟子入則孝,出則弟,謹而信,汎愛眾,而親仁。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」之義差不多,有子顯然引孔子之言略加變動,第二章的時序當在第六章後,而第六章應是孔子早期的講學內容。有子面對魯哀公之問,言孝弟和薄稅都是遵循夫子教誨,所以孔子死後,弟子思慕孔子,因有子言行像似孔子,
有些同門交換意見,有意共立有子為師,好像事奉孔子。
「學而篇」第三章子曰:「巧言令色,鮮矣仁。」
孔子有些論德行文章,像這章說仁,看不出時間性,但綜合閱讀,可讀出孔子思想深義。「巧言令色」近「佞」、「鄉愿」,「鮮矣仁」,皆是鮮仁害德。孔子當大司寇,殺少正卯,即因少正卯鄉愿,鮮仁害德。
「學而篇」第四章曾子曰:「吾日三省吾身,為人謀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」
這章是曾子向弟子講學,而非孔子的講學。時間在前三章後面。曾參少孔子四十六歲,孔子周遊列國時,曾參才九歲,不可能隨行;孔子回魯後,曾參二十二歲,向孔子親自問學機會很少。 論語有不少曾子言行記錄,除了「里仁篇」子曰「參乎,吾道一以貫之」,是曾子和夫子的答問外,其餘「曾子曰」都是曾子和他的弟子對答,論語未見曾子向孔子直接問學記錄。且孔子觀察曾參無法見其一貫之道,還說「參也魯」,曾子未列入 四科十哲,十分公允。
以「時」點上論語各章,其他篇章有些時序十分明確,像「為政篇」子曰:「吾十有五而志於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不踰矩」,可以確定是孔子七十歲後、七十三歲臨終前的心路歷程自述。
有些篇章則推論可知。「述而篇」冉有曰:「夫子為衛君乎?」子貢曰:「諾,吾將問之。」入,曰:「伯夷、叔齊何人也?」曰:「古之賢人也。」曰:「怨乎?」曰:「求仁而得仁,又何怨?」出曰:「夫子不為也。」朱子注解「衛君」是衛出公輒,這注解有問題。魯哀公三年、衛出公元年,(西元前四九二年)孔子在陳國,與孔子同在陳國的冉求,受季康子之召回魯國,冉求不可能透過子貢,問四年後第四度到衛國的孔子幫不幫忙衛出公輒。因此,冉有問子貢夫子是否為衛君乎,所問的衛君是「衛靈公」而非「衛出公」。冉有、子貢此問,大概是衛靈公問陳於孔子,孔子對曰:「俎豆之事,則嘗聞之矣,軍旅之事,未之學也。」隨從孔子的冉有才問子貢,子貢也想知道夫子的意向,所以設詞問夫子。
能釐清「論語」章節的前後時序,孔子的哲學思想形成、轉變,才能明朗化,才能探究孔子的一貫體系哲學,也才能為哲人孔子作傳。
孔子是儒家之祖,儒學是中華文化的主流文化,但「儒」這個字只出現在「雍也篇」:「女為君子儒,無為小人儒!」「論語」未見「儒」的其他立說,後學真不知「儒」在中國之學的重要,也不曉孔子何以成為「儒家」的大宗師。詳閱周公所作 的「周官」,才知道教萬民的「六德」知、仁、聖、義、忠、和,以及「六行」的孝、友、睦、婣、任、恤,和「六藝」的禮、樂、射、御、書、數,正是「儒」的範疇;「禮記.儒行篇」可說是孔子接著周公,將儒的境界接著往下說。
不少「論語」章節若能通貫六經合讀,不再是枯文死句,而有了活血生機。
不過,在所有古籍中,獨缺孔子嬰兒、少時史料,必須有賴文學創作補足。傳記本為文學寫作體裁之一,文字敍述宜靈活多樣,孔子出生後的父子之情、母子之情以及孔子十七歲後合葬父母的心情,俱無記錄,「哲人孔子」不得創作了孔子周歲及祭祖情節,此為人情之常,請讀者毋須作史實考證。
司馬遷所寫「史記」,是中國第一部正史,藏諸名山,傳諸後人,但有些文章可能失察,像「仲尼弟子列傳」說「宰我為臨菑大夫,與田常作亂,以夷其族,孔子恥之。」論語有「魯哀公問社於宰我章」,孔子回魯已是六十八歲,魯哀公問過的孔門弟子宰我和有若,都已成為季氏家臣,魯哀公才會問二人。孔子卒殁前二年,陳成子(本名田無宇,田氏本為陳人,避禍到齊,改姓「陳」,田常謚號「成」,孔子故稱陳成子)弒齊簡公,孔子請魯哀公討伐。陳文子早有謀叛作亂之心,宰我當時人在魯國,因魯哀公問社回話太多,遭孔子指責,怎麼可能分身到齊國當臨菑大夫。古時的真正專制天子從秦漢後才出現,才有天子下詔夷族情事,春秋時代的陳成子自己是殺君篡國的執政卿大夫,何能夷宰我之族。孔子雖不喜歡宰我利口辯亂,仍十分器重宰我,讓宰我隨從周遊列國,楚尹子西特別稱讚孔子四賢,宰我居其一, 孔子怎麼會在宰我遭夷族時,以宰我這個徒弟為恥呢?
不過,司馬遷個人可能不喜歡利口辯辭的宰予,但他說宰予與陳成子作亂,遭夷三族,孔子恥之,並非自己惡意杜撰,可能是不當引用「孔子家語.七十二弟子解」。
「哲人孔子」的撰著,以「論語」及孔子所學及所作的思想根源六經為主要依據,特重遭漢儒改竄的「禮記」,再參酌「史記」的「孔子世家」、「仲尼弟子列傳」、「十二諸侯年表」、「齊太公世家」、「魯周公世家」、「衛康叔世家」以及先秦諸子學。「春秋左氏傳」僅作參考,而被視為膺編的「孔子家語」,雖遭致後代學人批評為王肅偽作,但書名既稱「孔子家語」,必有一些文章援引前人相關孔子的記載,不可視為全為杜撰無用之書,「哲人孔子」也引用一些文章。
「史記」敍述孔子的史實,出現一些疏陋處,必須辨疑考訂。「哲人孔子」的撰著用心,本為哲學家孔子立說,仍不得不加了必要的史實辨疑考證,夾議夾敍的寫作方式,必然產生一些閱讀的阻力。
「哲人孔子」某些引述原文頗為深奧,作了語體譯述,方便讀者閱讀。「哲人孔子」體例不作統一,有的先引原文,括弧譯文;有的直作白話行文,括弧原文;引用原文和語譯部分依文義必要,或全段援引、語譯,或節譯部分。引文出自「論語」章節,出處未全寫出。
「哲人孔子」既然以「論語」為撰述主軸,用辭也以「論語」為準。「論語」的
「陽貨」,史記作「陽虎」,取「陽貨」;「公山弗擾」,「史記」作「公山不狃」,取「公山弗擾」;「論語」的「陳成子」,「史記」作「田常」,採用「陳成子」。
「禮記.曲禮下」:「天子死曰崩,諸侯曰薨,大夫曰卒,士曰不祿,庶人曰死」,今時民主時代,人民為大,往生作古都叫「死」,「哲人孔子」從俗,但不全用「死」字,為靈活文句,或用「作古」、「辭世」、「過世」、「逝世」、「過世」、「逝世」、「往生」等今人熟悉用語。
「禮記.檀弓上」:「幼名,冠字,五十以伯仲,死謚,周道也」,孔子叫弟子稱名,顏淵叫「回也」,季路叫「由也」,子貢叫「賜也」,子夏叫「商也」,子張叫「師也」;季路姓季,名仲由,字子路,「論語」多數稱「子路」,也用第三人稱「季路」,如「顏淵季路侍」,「政事:冉有、季路」。「論語」的孔門弟子,字大都加個「子」字,曾參字「子輿」,宓不齊字「子賤」,原憲字「子思」,公冶長字「子長」,言偃字「子游」、端木賜字「子貢」、卜商字「子夏」、顓孫師字「子張」、商瞿字「子木」、高柴字「子羔」等等,多數弟子以字行,「論語」子貢少用姓名「端木賜」,子游也少見姓名「言偃」。不過,也有些孔子弟子不稱呼其字,像曾參,罕有人呼「子輿」,顏淵也少呼其字「子淵」。為了方便讀者認知,「哲人孔子」儘量從俗,「顏淵」不叫「顏子淵」、「季路」也不叫「季子路」,其他多數弟子稱字。
常見書名如「論語」、「孟子」,一般不加引號;書名加篇名需要突顯時,才加引號。
毓老師認為,文化是全人類的共同遺產,不專屬於各別族群。古為今用,「哲人孔子」冀望從兩千五百年前的孔子智海中,汲取醒世智慧、立身之道。
毓老師說:「學問沒有作用,就不是實學,有利於民生,即為實學」、「中國學問是實際解決問題的學問。儒教是教化、教育,並不是宗教」、「我講的是實學、活學問,你們不要儍呆呆的。」
文天祥「正氣歌」最後的歌吟:「哲人日已遠,典型在夙昔。風檐展書讀,古道照顏色。」哲人孔子,典型常在,古道今山,德過堯舜。
師兄吳榮彬說:「毓老師的學問兩個字:『時』與『實』。」「哲人孔子」盡個人所能,點上論語每一章的時,鋪陳孔子七十三年的哲學人生;音容宛在、再見仲尼,冀望孔子的時中之學能為今人實用。
「哲人孔子」的封面,是楚戈兄於民國六十四年九月,為河洛圖書出版社(個人獨資)出版的「中國古典小說叢刊」所作的設計繪圖。楚戈任職故宮博物院,不只詩、書、畫馳名藝文界,還精於古器物鑑賞研究。
楚戈兄鉅著「中華歷史文物」由河洛出版,兩人因而結緣數十年。楚戈兄作「龍史」時,個人提供毓老師講述易經有關龍的看法。
楚戈兄於民國九十九年住進台北榮總加護病房時,個人稟報毓老師,一O五歲的毓老師竟然指示安排見楚戈兄。個人擔心毓老師年紀大,不便出門,不免遲疑,執料楚戈兄竟於民國百年二月往生,而毓老師也於三月作古。
「天不生仲尼,萬古如長夜」,楚戈兄幫我繪製的第一張設計圖只見一彎明月,一棟小屋,幾條垂柳,浮顯在無際無邊的暗黑中,頗有萬古長夜的感覺。念及毓老師、楚戈兄同年隔月相繼仙逝,而個人也在今年十月瀕臨死境,不禁清淚泫然。望明月而撫心,是耶?夢耶?個人因而將四十年前的楚戈兄舊設計圖,作為「哲人孔子」一書的封面。
感謝「奉元學會」第三屆理事長劉君祖師兄為「哲人孔子」作序。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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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奉元問學之二】統一、一統與大一統 文/耿如

 
大一統,是現在談之令人色變的三個字。大陸愛談統一,尤其喜歡「大一統」的氣勢,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一件事,達不到這個目標,就對不起祖宗,對不起歷史。台灣則反其道,一聽到「統」字,就像捅了馬蜂窩,馬上就要倒大霉。沒什麼人好好想一想,統一是否即是一統?更不要談什麼是大一統了!
這三個聽起來像是繞口令的詞彙,有相當的關係,可是代表的意義大不相同! 統一,是先統後一;一統,是先一再統。先統後一,必然以武力作後盾。所謂「打遍天下無敵手」,有這樣的本事,就可以君臨天下,生殺與奪,令由我出。先一再統,則是先建立共識,有了「送做堆」的渴望,再來辦喜事。這兩者的區別,用孟子的兩個字–王、霸–立刻畫龍點睛的顯現出來。孟子喜歡用「簞食壺漿,以迎王師」來形容一統。也就是說,能夠讓對方的人民歡迎你、信任你,深信你的來臨是來解決困境的,叫做一統,稱之為王者。相對的霸者,則是「如水益深,如火益熱」,來了以後,不但不解決問題,還用武力作進一步的剝削與鎮壓,這就是只在乎統一的霸者。王、霸之辨,是戰國時代儒、法兩家針鋒相對的重點之一。儒家之中,孟子又發揮得比荀子更透徹,所以到了一千年後的宋朝,宋儒特別欣賞他的貢獻,因此讓他配享孔廟。《孟子》一書,也由子書升格變成《四書》之一的經書,成為後代科舉的指定教材。
一統前面加上一個「大」字,不是用來形容一統的氣勢磅薄,更不是歌頌武力統一的豐功偉業。而是讚賞用公理與正義所一統的王朝,有一致的制度與法令,讓人民在合理、安定的環境中,安居樂業,使得華夏文明更加充實、興盛。與之相反的,則是各路諸侯各有法令,各使心眼,互相猜忌、攻擊,讓夾雜在諸侯國之間的夷狄,有可乘之機,侵略、屠戮華夏子民。
「大一統」的觀念,是近代知識分子相當鄙薄的孔子,在唯一的著作—《春秋》—中所提出來的。這本著作由「隱公元年,春王正月」八個字開始,一直到他臨死前,總共編寫了二百四十二年的東周前段歷史。後來的儒者,由這「春王正月」四個字,進一步闡揚「大一統」的理念。開始八個字中的「隱公元年」,指的是孔子甚為欣賞的魯隱公即位之年;「春王正月」中的「春」字,是自然界的時序;「王正月」則是從周文王立國以來,沿用數百年的周王朝曆法。這裡特別標出「王正月」三個字,是強調和讚賞文王所一統的周王朝。
為什麼讚美文王,而不是真正開國的武王?因為即使「三分天下有其二」,文王仍然畢恭畢敬的臣事商紂王,直到武王繼任,得到絕對多數的認同與擁護之後,八百諸侯和周師會軍孟津,才推翻了殷商。在這個權力過渡中,文王沒有實際奪權,而武王則使用了武力。雖然後者有其正當性,但是一則難杜「篡位弒君」的悠悠之口,二則與孔子所嚮往的和平轉移政權的禪讓制度,有相當大的差距。所以,孔子對文、武二王,給了不同的評價– 文王是「可謂至德也已矣」,而武王則是「盡美矣,未盡善矣!」。至於春秋時代的禮壞樂崩,貴族階級為了權力、美色,幹盡了弒君弒父、兄弟相殺、父盜子媳、兄妹不倫的醜事,更是讓老先生痛心疾首,為之口誅筆伐,不遺餘力。此書的嚴謹,即使是孔門的傑出門徒,都難以更動一字。而其中所蘊藏深厚的心血,更是讓老先生深嘆「知我者,其唯春秋乎!罪我者,其唯春秋乎!」。
知道這三個字的來歷後,再看看中國歷史,就更有意思了!基本上,秦朝以前的夏商周三代,夏朝是禪讓來的,商和周的改朝換代,開始使用武力。但是,即便如此,只需打倒當權的腐敗皇帝,並不用掃蕩全國,殺得人仰馬翻。然而,從秦朝開始,幾乎每一個朝代的更迭,都是人民的大劫難,須要至少百年的時間,才能恢復元氣。兩者的區別,簡單點說,前者「近」於王道,後者全用霸術。後世稱譽景仰的豪傑,像項羽、劉邦之輩,在毫無基業之時,便野心勃勃的想「彼可取而代之」,作起皇帝夢。一旦打下江山,就有漢高祖小人得志般的向老父宣稱:「某之業所就,孰與仲多」;唐太宗顧盼自雄的「天下英雄,盡入吾彀中」;宋太祖氣度褊淺的「臥榻之旁,豈容他人酣睡」;一至於慈禧狹隘的「寧與外人,不與家奴」。這些話,表面上,容或有高下之分;骨子裏,卻是一脈相傳— 以國家民族為私產。這種醜陋的心態,才造成了兩千年來不斷的砍殺悲劇!
當然,從大歷史的眼光來看,夏商周三代和後世不同。前者屬於部落或封建初期的諸侯時代,每個諸侯都有相當的實力與地盤,進可以為華夏共主,退可居一方稱霸,不需要殺得你死我活。秦代以後,則是贏家全贏,輸家全輸的局面。一切由集權的中央發號施令,不再允許王法不及的領域。所以,只要有異姓蠢動,一別苗頭的可能,就必然有血流漂杵的掃蕩與殺戮!然而一家專政之後,也必然會產生絕對的權力,和與之俱來的徹底腐敗。這個中央集權及家天下的制度綁在一起,循環兩千年的魔咒,也許是西方民主制度可以破解的。但是,制度之外,是否還有其他問題?在思考華夏民族長治久安的藍圖時,應該特別留心!先哲在兩千多年前,對於國家機器的運作,有獨特的看法,也許值得有心人重新省思參考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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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奉元問學之三】奉守《春秋》正道 文/潘朝陽

 
毓老師經常語重心長告誡臺灣人不可以搞臺獨。因為臺獨是不義的,會給臺灣帶來劫難,也是反中華文化道統的逆流。
孔子修《春秋》,孟子紹述孔子曰:
世衰道微,邪說暴行有作;臣弒其君有之,子弒其父者有之,孔子懼,作《春秋》。《春秋》,天子之事也。是故孔子曰:「知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!罪我者,其惟《春秋》乎!」〔……〕孔子之道不著,是邪說誣民,充塞仁義也。仁義充塞,則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。吾為此懼,閑先聖之道,距楊墨,放淫辭。邪說者,不得作;作於其心,害於其事;作於其事,害於其政。〔……〕〔孟子‧滕文公〕。
孟子指出因為孔子之世,「世衰道微,邪說暴行有作」,聖人懼畏天道將斷喪而生民將禍亂,故以平民身份修《春秋》。其目的正是希望立聖道之言,用以辟除邪說暴行而振興世道。
孔子的春秋理想,孟子加以承繼。孟子生逢的戰國時代的據亂世,如其所言,乃是「孔子之道不著,邪說誣民,充塞仁義」之「率獸食人,人將相食」的亂七八糟、昏天暗地的時代。故孟子才會特別標舉孔子修《春秋》的本懷,而亦學習孔子,立志奮勵地說:「吾為此懼,閑先聖之道,距楊墨,放淫辭。」其晚年返魯與弟子公孫丑、萬章之徒整理纂輯乃成《孟子七篇》,弘揚孔子的仁義之道而寄望聖王出世可施行仁政王道。
可證孔子《春秋》之志,一是闢除一切邪說暴行,一是振揚聖人天道,一則是實現仁義之政。
孔子的《春秋》和《孟子》是「經」,其人文和道統之理想,是中華文化的最高典範。「經」者,常道也,而常道之變易之方則是「史」。而「史」作為中華文化的最高典範,則是太史公與其《史記》。太史公在其序中論孔子《春秋》宗旨曰:
上大夫壺遂曰:「昔孔子何為而作《春秋》哉?」太史公曰:「余聞董生曰:『周道衰廢,孔子為魯司寇,諸侯害之,大夫壅之。孔子知言之不用,道之不行也,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,以為天下儀表。貶天子,退諸侯,討大夫,以達王事而已矣。』〔太史公自序〕。
太史公引董仲舒之言,孔子見天道潛隱,故乃修《春秋》,其主旨是為了「以達王事」。何為「王事」?古注多謂為天子之事,豈是如此!毓老師明指「王事」即「文王之事」也,然而卻又有人以為此文王是指周文王,其亦非是,老師再又指明此文王是指「文德之王」,實即從天命而下降的聖王以及其真能實踐之仁體仁道仁政是也。孔子之《春秋》大義,根本是期待真正的仁義之政的道統的完全實現。太史公再曰:
夫《春秋》上明三王之道,下辨人事之紀,別嫌疑,明是非,定猶豫,善善惡惡,賢賢賤不肖,存亡國,繼絕世,補敝起廢,王道之大者也。〔……〕撥亂世反之正,莫近於《春秋》。〔……〕《春秋》之中,弒君三十六,亡國五十二,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。察其所以,皆失其本已。〔太史公自序〕。
孔子《春秋》一經中記載「弒君三十六,亡國五十二,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」的春秋時代慘酷之史實,太史公說如此慘烈,察其原因,都是因為春秋之際,被弒之君、被亡之國以及離散滅絕之諸侯,均喪失其正道天命故然。
因此,在中國歷史的精神中,聖王的仁政王道是最高的中華文化道統之踐成典範,若失此典範,必喪亡邦國而淪落中華之慧命。
毓老師的道,就是《大易》的「乾元」,也是《春秋》的「文王」,兩者其實就是仁體天道一脈相承,歷文王周公孔子孟子三千年而凝煉成為中國的人文命脈,它是中國人的心神,是中華文化的中軸。背離此道,就是亂臣賊子,是為中國聖人聖王所不許,亦是老師所不許。
臺灣分裂運動,其核心操作是「去中國化」,而所以去掉的「中國」是以儒家常道慧命為其根基的,分裂者的分裂標的,其實就是孔孟一脈相傳的「春秋志節」,亦即要將臺灣的「華夏性」徹底鏟光而代之以「夷狄性」。臺灣分裂運動是邪說暴行、洪水猛獸,違逆《春秋》正道,臺灣人若是如此沈淪,勢必自取滅亡,其罪深不可逭。臺灣發展之政治態勢,已逼近深淵斷崖,《易》與《春秋》是我們的日月光照,若昏昧而不追循光明正路而行,一旦失足,將萬劫不復,痛悔莫及也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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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奉元小品】毓老師召回了我--急救章 文/許仁圖

 
一O六歲的恩師愛新覺羅毓鋆,於民國百年(西元二O一一年)三月二十日向大地揮手,人間作別。「奉元書院」弟子風木哀思,歷歷難捨,同年十月成立了「中華奉元學會」,矢志凜遵師訓,接著老師之學講下去,會中並選出徐泓師兄當首屆學會理事長。
二O一五年十月十八日,理監事會確定於該日下午二時,假台北羅斯福路耕莘文教院舉行第三屆理監事改選大會;四年間,「奉元學會」已由二百餘人擴增至三百餘人,奉元弟子聞悉,由世界各地回台際會。
十月十八日的會員大會,我一定滿心歡喜參加:那是一種信守,「奉元學會」如青山,奉元弟子如永世不相負的磐石;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耽擱我,連天老爺都不能。
我沒有讀通「論語」,「微子篇」說:「君子有三畏,畏天命,畏大人,畏聖人之言。」我不知天命,敬畏不足。
三十年來,我未曾在北、中、南公立或大型私立醫院掛號看病,沒有病歷卡。我長住高雄,只在住家斜對面的李醫師診所拿高血壓、血糖的藥。
三月初,我的身體出現頻尿、尿失禁、尿液偏紅現象,我以為是血糖偏高,請教李醫師,醫師說是肝膽問題,要我到對面另一家內科診所求診。這家以療治肝膽為主的診所醫師幫我作了超音波,說是肝膽起了小水泡,開給我每天一顆藥丸的藥方。醫師未作警示,我當然「我行我素」,依舊天天讀書寫字。
十月十七晚上大約九時,臨行前一晚,我開小冰箱,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,屁股失去知覺,我手扶冰箱,愕然發現無力站起,一而再嘗試,終是徒勞。
我對疾病的反應可說遲鈍,我的下半身已經虛脫,顯然已罹患重病,一般人連小孩都會求救,我卻毫無驚覺,腦海仍盤繞那個不變的信念堅持:天亮後,我將北上,參加「奉元學會」大會,與同門歡聚。
我心想:明天要能北上,必須洗個熱水澡,睡個安穩的覺,我得設法,到二十步遠的浴室。
上蒼並未奪走我的全身力量,我雙手扒地,如幼兒學步,半步半步奮力挪前,艱難爬進浴室,就著一張矮凳,打開熱水器,沖熱身體大約二十分鐘,活熱了一些血氣,我扶牆上牀。
我的確睡了安穩的覺。
隔日早晨九點醒來,我在床上先輕動腳趾,再嘗試微動身軀,然後小心坐起,坐在床沿片刻再曲身下床,歇息半小時後整裝,預計搭十一點多的高鐵北上。
出門時,似乎有個預感,心生不安:昨晚寸步難行,今日真能平安走進會場?如果中途行步困難,身子撐不住,那該如何?於是,我取了門邊雨傘充當拐杖.以防走路摔跌--這是我面對病魔,唯一所作的理性防備。
吳榮彬學長家住臺南,我住高雄,「奉元學會」開會時,兩人相約同行,同車而回。為了參與這次大會召開,吳學長人在日本拓展業務,特別縮短時程趕回。劉義勝學長每當我北上開會,都會在臺北車站附近的天成飯店前接我。榮彬學長當天早回臺北,確定我到臺北時間,相約下午一點半,三人仍在天成飯店相會。
高鐵進站前,我的身子有些冷寒。下車後,我略為藉助雨傘前行。我一坐進義勝學長的車子,開始抖顫起來。義勝學長見狀不安,有欲驅車直往臺大醫院,我堅持到大會會場。車子駛進耕莘文教院,我的意識已模糊不清。淺淺記憶中,我欲舉步離車卻是不能,我殘存的最後影像是毓老師的慈顏。
義勝學長見我顫抖不停,急呼附近的學長賈秉坤,快快請在臺大醫院當主治醫師的徐思淳學長或周正成學長幫忙。徐學長是理事長公子,也是「奉元學會」同門,每次學會有活動,他不只與會,還常幫忙錄影。所幸那天,徐學長已在會場,立刻與賈學長上車,看到我的情況,立時判定我是「敗血症」。三位學長在我的家人未趕到之前,將我妥當地送入急診病房。
徐學長是臺灣骨髓移植先驅、幹細胞開拓者、臺大法醫學創建者陳耀昌教授的得意高足。陳教授與我相交二十年。
榮彬學長相約下午一點三十分相會,正是我開始發顫時刻,他通知義勝學長接我時間,如果晚十分鐘,不堪設想。
每回,義勝學長得悉榮彬學長和我北上開會,都會驅車接送,我內心感覺不妥,常向他表示:「我們搭計程車就成了!」這次北上,我本已婉謝他接車的好意,由於榮彬學長說他將趕來會合,義勝學長於是通知我仍在天成飯店前相會。事後想起,當天若是自己一人搭計程車,昏迷車內,司機不是送我進入警察局,就是醫院急診室,勢必延遲搶救機會,我可能已走完人生。榮彬學長一通電話,接通了我的生機;義勝學長開車接我,開出了我一息尚存的生路。
臺大醫院急診室視按照病人的病情嚴重程度,安置於三區:一般急診的輕症區、暫留觀察區和在生死掙扎中、必須傾力搶救的重症區;重症病人在病情未明顯惡化或重症區滿床情況下,會先安排在暫留觀察區搶救。
初入急診室,意識已經有點障礙的我,被安置在內科暫留區M10的病床診治。徐學長長期浸淫血液腫瘤研究,正確判定我得了膽道疾病引發的敗血症後,立即建議第一線搶救的醫護同事,施用他指定的抗生素。「敗血症」若未及時判斷感染的原因與細菌種類,使用妥善的抗生素,立即控制感染,很可能會迅速進展為敗血性休克,導致多重器官衰竭,死亡率極高。
事實上,在使用抗生素之前,我已經意識譫妄,血壓偏低、腎功能異常,臨床上已有敗血性休克現象,狀況危急,已在搶時間和死神拔河。
徐學長指定使用的抗生素,提供了現場施救醫師緊急救治正確意見,縮短了醫療觀察流程,為其後的急救措施奠定了先機,也為我的生命爭得生機。
周正成學長隨後趕來,發現我血氧濃度不符理想,建議進入重症區C8病房搶救,被暫留觀察區主治醫師接受。
十月十一日,同門師妹婚宴,我赴會祝福,坐在同門學長周正成旁邊,正成學長是臺大醫院聲譽卓著的小兒科主治醫師,他見我神色灰頹,斷定我的肝膽可能有問題,促我就醫問診。隔天,主動來電,告訴說已幫我掛號內科醫師高嘉宏。兩天後門診,高醫師當天詳細問診,並抽血七小管,作較縝密的檢查。
陳耀昌教授也與舍弟國勝熟稔,陳教授從思淳醫師得到我病危消息,通知國勝弟與弟媳婦秀枝,國勝立即轉知我的兒子許農。正成學長檢視我在幾日前,由高嘉宏醫師安排的檢驗結果,認定早就有感染。隨後的未打顯影劑之緊急電腦斷層攝影,顯示肝臟應有膿瘍,但肝的靜脈亦有少見的栓塞現象,且膽囊有異常的陰影,不能排除併存腫瘤。當晚十一時許,正成學長強烈建議儘速接受經皮穿肝引流,但有他科醫師持保留態度,擔心若是腫瘤,插針刺破,腫瘤細胞將擴散,十分危險,因而等待第二天早上,由陳耀昌教授、思淳醫師延請王秀伯醫師進行的超音波檢查,確定感染了肝膿瘍,才動手術進行引流。
生死之間,我因施打對症下藥的抗生素,穩住了生機,但我卻陷入了虛幻。
我在觀察區M10,似乎見到一個詭譎的鮮明景象:有一個頭戴黑長帽、身穿大紅長袍、類似明代的大官坐在長榻上,前面有一個同樣裝扮的官員,半跪請命,我心生驚怖;不久,我移至重症病房C8,C8的搶救儀器齊全,病患的一舉一動,醫師全盤掌控;我移至重症區C8時,求生強烈,試圖坐起,似乎有走出去的衝動,遭醫護人員制止。
近半年來,我深深覺得古今學人講孔學,不是以座右銘的文學欣賞方式講解,就是以史學辨疑方式為孔子立傳,毓老師卻認為孔子是思想一貫的哲學家,而以哲學的深度講孔學,我應該遵循毓老師的教誨,撰寫「哲人孔子」。十月十八日北上會員大會時,已近脫稿。
十八日晚,看護未到,兒子照顧,我依稀記得他幫我換掉穢物髒衣。兒子事後告訴我,我蓋了兩層被子,還全身顫抖不已,護理師取來兩盞暖燈,幫我取暖。
十九日引流後,病情獲得有效控制,意識逐漸恢復,但我的思路卻極其狹隘、駁雜、如浮光掠影般的不連貫。附近不時傳來呻吟哀叫聲,隔床人來人往,男女聲夾雜。可能是虛幻的記憶中,我突然心動,掀開布幕一角偷窺隔床,赫然看見房中景象,如同我先前偶然所見,兩名明朝官員動作如前。我煞時驚怖大叫,以為有凶神惡煞企圖阻止我完成「哲人孔子」,口裏嘶叫著:「我要回去寫書」,並且雙手迅速扯掉插在頸子的導管。睡在我身旁的剛來看護大駭,雙手制止我拔掉插在頸子的僅剩中心靜脈導管。並且說:「不要寫了,以後再寫!」
那一晚的掙扎,十天後,我在病房走道遇到當晚值班的護理師,她除了驚訝我恢復不錯外,說:「你那晚太恐怖了!糟透了!你還說:我一定要站起來,走出去!」護理師面對重病者生死掙扎的慘狀習以為常,該名護理師竟對我那晚的強烈掙扎,記憶猶新。
臺大醫院的重症病房C8是搶救生死之間的掙扎者,一旦渡過險境,立即移房,留給後來重症者。我在十月二十日移至內科病房。二十日那天,我已清醒,思緒也不再雜亂。我似乎還能分別「虛」與「幻」。
「虛」與「幻」兩字常連用。「虛」近「無」、「空」,看不見,摸不著。我直躺病牀,張開眼睛,眼前景象變化萬千,時而萬馬奔騰,時而千魚躍水,時而群鳥戾空,時而日照平沙,時而野地崢嶸--我闔眼,倏忽不見。
十月二十一日,我睜開眼睛,看到的不再是變動不居的幻影、幻象,而是真實的天花板,我還聞到同門送來的蘋菓香--我重生了,而十月二十一日正是六十七年前,母親生我的日子。(隔天十月二十二日是毓老師的生日)
臺大醫院的卓越醫師群救了我。肝膽名醫高嘉宏不時探視,主治醫師蘇東弘,住院醫師鍾安妮、李威龍悉心照顧。
「奉元學會」師門兄姐接二連三前來關切,是我擺脫病魔糾纏的生力根源。我移至重症病房聽到他們由心田深處發出的焦慮溫暖呼喚,可惜的是,我只感覺到模糊的身影,無法叫出他們的名字。有些同門學長三兩天就來關切,有的多至四、五次。師兄黃大炯從花蓮來看我,他手書「琴操」,並在病榻前為我歌吟。
同門學長周正成每天晚上九時左右前來關注,有時一天來兩次。他身穿白長醫師袍,口袋內還帶聽診器。
十一月十日,我照完核磁共振,近月來的憂慮大為釋放:肝膿瘍原來仍有四公分長的膿未能流出,核磁共振後發現僅剩一.八公分,而原先擔心的膽,雖有一塊陰影,判定是膽結石,栓塞部分也屬感染,而無惡性腫瘤之虞;否則,藥石罔效,且預估只能再活數月。
正成學長當晚臉上現出一抹欣悅的神色。他說,一個醫師對病人要知危,不能忽視最壞的情況,他一直擔心我的感染程度,以及始終未完全排除的惡性腫瘤轉移。看到核磁共振圖影,確定我的其他器官,只有肺部感染了一個小地方。為了徹底根治我身上可能的病疾,他請來一般外科醫師胡瑞恒,幫我療治膽結石和栓塞,莊立民教授幫我診治內分泌。正成學長還題了蘇東坡一首「八聲甘州」的詞相贈。這詞本是蘇東坡「寄參寥子」:「算同門(蘇詞作「詩人」)相得,如我與君稀。」
同門師兄姐在我病牀旁,聽我談起自己在十七日已告虛脫,仍堅信隔日能北上參與「奉元學會」會員大會,強行北上,沒有留在高雄,終而得以死裏逃生,似乎有一個共通的想法:我若沒有堅持參加會員大會,高雄又沒有一個熟識的醫師朋友,我可能就在十八日這天,從人間消失,是毓老師召回了我--數十多年來的勞往迎來,我當有一些事做得未盡心力,辜負了一些人,而且還有一些事未做好,毓老師要我補過。
毓老師開班收徒,班數過百,他給最後一班取名「急救班」,他憂心中華文化不能接著講下去,他要急救,我雖未能聽「急救班」的課,毓老師卻急救了我。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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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講座與活動訊息】奉元講座暨冬季班課程資訊 文/秘書處

 

  • 同道演講:嚴定暹老師應「清涼音」的邀請,將於明年三月在高雄進行兩場專題演講,講題:「站在巨人的肩膀學領導」。歡迎有興趣的朋友,屆時前去聆聽喔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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